第 20 章
和亲公主
冷宫称帝:后宫养成录
使团入京这一日,皇城南街从清晨起就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百姓看热闹,官员看门道,诸皇子则各自看着对方的脸色。
周子尧站在观礼高台一侧,尚未等到车驾近前,便先听见了两拨人马在街尾起了争执。
“站住!按礼制,使团入城前必须先验箱册!”
“放肆!这是和亲公主銮驾,你们大周就是这样待客的?”
声音尖锐,刀出半寸,南街气氛瞬间紧了。
周子尧眸色一沉,缓步走到栏前。只见街心处,兵部与鸿胪寺的人竟当众顶上了,几名异国护卫手按弯刀,车队前列的驿官脸色难看至极。
这不是偶然。
有人要借使团入京这一刻,把事情闹大。
闹得越大,和亲越像麻烦,谁能稳住局面,谁就能拿到朝堂上的话语权。
“二哥的人,手脚还是这么急。”周子尧淡淡开口。
身旁的福喜一惊:“殿下是说,兵部故意拦车?”
“拦是真拦,试探也是真试探。”
周子尧话音刚落,另一边已经有人踏步而出。
周景桓穿着亲王朝服,神色冷峻,抬手便压下兵部校尉的刀柄,朗声道:“和亲使团乃两国大事,验册可以,但谁敢惊扰公主銮驾,本王先治谁的罪!”
这一句说得漂亮,街边叫好声都起了几分。
周子尧看着,不由勾了勾唇。
周景桓果然还是那个路数,先放火,再亲自出面救火,好把人情和声望都捞到自己手里。
可惜,这火今天未必会按他想烧的方向烧。
就在局势稍缓时,车队正中的华盖马车帘子轻轻一动。
一只纤白的手伸出来,手腕上挂着一串极细的银铃,轻响一声,整条街像都安静了。
下一瞬,女子缓步下车。
她穿一身月白宫装,外罩轻纱,容色柔净得像雨后初月,眉眼却并不全然温驯。尤其是那双眼,乍看含着水,细看却像深处藏着一层薄冰。
宁婉柔。
周子尧看见她的第一眼,就知道此女不好对付。
太安静了。
真正被送来和亲、身不由己的女子,不会安静到连下车时踩哪块青砖都像算过。她每一步都稳,稳得像在踩别人的局。
宁婉柔微微一礼,声音柔和得让人挑不出错:“路途劳顿,致使贵国诸位大人为本宫操心,婉柔心中有愧。若只是验册,不必伤了和气。”
这一句,既给了周景桓面子,又暗暗把“兵部拔刀”四个字轻轻揭了过去。
周景桓眼底闪过赞色,笑道:“公主深明大义。”
“深明大义?”
高台另一侧,忽然有人接了话。
周子尧缓步下阶,衣袍拂过石栏,语气不紧不慢:“使团方入京,兵部先拔刀,鸿胪寺后拦人,如今要让一位外邦公主自己来圆场。二哥,你们大周待客的脸面,是让公主替你捡起来的么?”
这话一出,四周呼吸都轻了。
周景桓脸色微沉:“七弟这是何意?”
“没别的意思。”周子尧走到街心,目光掠过那些还未归鞘的兵部佩刀,“只是觉得,有些人既想借使团立威,又怕真闹出乱子,手法未免粗糙了些。”
周景桓眸中杀意一闪:“你在指我?”
“我可没点名。”
兄弟二人隔街对望,火药味比先前兵部拔刀时更浓。
宁婉柔站在两人之间,像被卷入风暴中心的一抹柔色。她垂着眼,像没听懂,却在周子尧经过她身前时,极轻地抬了下睫毛。
四目只碰了一瞬。
周子尧看见她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审视,像刀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是评估。
他心里便有数了。
这位公主,不仅知道京中水深,还在挑人。
最终还是鸿胪寺卿出来打圆场,使团得以继续入宫觐见。可这一场入城风波,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位敌国公主,也记住周子尧和周景桓在街心那一轮毫不遮掩的交锋。
回府路上,福喜忍不住道:“殿下,那位宁公主瞧着温温柔柔,可奴才总觉得,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”
“你的眼力见长了。”周子尧倚在车壁上,闭目道,“她若真是个只会流泪认命的,活不到京城。”
“那她会不会就是‘月纹使’?”
“未必是她,但她一定知道。”
周子尧睁开眼,指尖在膝上轻敲两下。
敌国把公主送来,不会只为了和亲。宁婉柔既是礼物,也是钥匙。谁拿稳这把钥匙,谁就可能打开军饷案背后那扇门。
只是这把钥匙,多半也会反咬人。
傍晚时分,宫中赐宴。
周子尧本不想多留,可老皇帝点名让几位成年皇子陪坐,他便不能不去。
宴设在麟德殿偏厅,灯火辉煌,丝竹缓缓,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起,却盖不住席间暗流汹涌。
宁婉柔坐在下首偏前的位置,不高不低,正合她此刻“和亲公主”的身份。她言辞温婉,敬酒时分寸拿捏得极好,既不谄媚,也不张扬。连几个本来等着看笑话的命妇,都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周子尧越看,越觉得这女人会藏。
真正厉害的不是会说,而是能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没什么可说。
酒过三巡,皇后笑着开口:“宁公主初来京城,想来对宫中人事都陌生。正好几位皇子都在,不如借这个机会,认认人。”
这句话听着客气,其实就是把宁婉柔往几位皇子面前推。
她将来会赐婚给谁,尚未明说。可朝中已经有人在猜,和亲公主会不会成为新的筹码。
宁婉柔起身,先朝太子空出的席位看了一眼,像是不经意,随后依次向二皇子、三皇子等人敬酒。待走到周子尧面前时,她略略顿了顿。
“七殿下。”
她声音柔,尾音却收得很干净,“白日城门前,多谢殿下替婉柔解围。”
周子尧端起酒盏,抬眼看她:“公主误会了。本王不是替你解围,只是不想让有些人借你生事。”
席间有几人悄悄交换目光。
这话太直,直得近乎不给面子。
可宁婉柔并未恼,只轻轻一笑:“那婉柔更该谢了。毕竟棋局里,最怕的就是被人当作那枚顺手的子。”
周子尧眸光微动。
她在试探。
而且,试的就是“棋子”二字。
“公主既知道自己是棋子,就该小心别被人拿久了。”
宁婉柔垂眼,举杯与他轻碰,银铃轻响:“那也得看,谁的手更稳。”
一碰即分。
酒未入口,两人已经交锋了一轮。
裴红绡若在,怕是要笑一句,这两个人说话比藏针还狠。
宴后,周子尧刚出殿门,便被一道身影拦住。
谢清漪披着淡青色披风,立在廊下,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上:“你离那位宁公主远一点。”
周子尧挑眉:“谢小姐何时也管起本王交际了?”
“我没同你玩笑。”谢清漪眼底带着少见的冷意,“谢家在鸿胪寺和礼部都有人,今日使团入京看似顺利,其实里面有两份护卫名册。明面一份,暗里一份。宁婉柔若真只是和亲公主,护卫不会这么藏。”
周子尧静静看着她:“你特意等在这里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谢清漪抿了下唇,像有些不自在,却还是硬声道:“我只是不想你在这时候犯蠢。军饷案正到要紧处,你若被她牵着鼻子走,前面的布局就白费了。”
她说得像公事公办,语气却比平时更紧。
周子尧心里明白。
谢清漪从来不肯轻易露出软处,可她此刻站在风口等他,已经算是在意得很明显了。
他放缓了声线:“我有分寸。”
谢清漪抬眸,正撞上他的目光,心口不由一顿。她最烦他偶尔这样,明明一句安抚都不像情话,偏偏让人没法继续发作。
“你最好真有。”她冷冷丢下一句,转身便走。
周子尧看着她背影,忽然开口:“谢清漪。”
她脚步微停。
“多谢。”
谢清漪没回头,只抬手理了理披风,耳尖却被夜风吹得有些红。
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说完这句,她走得更快了。
夜里,七皇子府难得安静。
周子尧在书房把白日所得线索重新铺开。军饷案中的“月纹使”、使团双份名册、兵部改线、镇北侯旧部名单……每一根线都指向宁婉柔,却又都隔着一层纱。
这女人像故意让他看见,却不让他看透。
子时将至,院中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铃响。
不是风铃。
是白日里她腕上的那串银铃。
福喜刚要推门而入,周子尧已经抬手止住:“退下,守外院。”
“殿下?”
“去。”
福喜只好应声退开。
片刻后,窗纸上落下一道纤细人影。
周子尧没动,只淡声道:“公主既然来了,何必藏着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。
宁婉柔披着深色斗篷,发上珠饰尽去,只留一支素簪,反倒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真实。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四周,确认无人,才抬手摘下兜帽。
“七殿下。”
“深夜私入皇子府,公主胆子不小。”
“若不在夜里来,就见不到殿下真正的态度了。”宁婉柔看着他,眼里没有白日里的温婉客套,只剩清醒,“我来,是想和殿下谈一桩合作。”
周子尧靠在椅背上,没请她坐,只问:“凭什么?”
宁婉柔轻轻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牌,放在案上。
月纹。
和册子里提到的一模一样。
烛火映在银牌边缘,泛出冷光。
“因为殿下在查的东西,我也在查。”宁婉柔声音压得很低,“而且,我知道那批军饷最终会送到哪里,也知道谁想借镇北侯旧部和使团,在京中掀一场更大的风浪。”
周子尧眼神终于沉了下来:“你是月纹使?”
“不是。”宁婉柔答得很快,“但月纹使想让我死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直接砸进深水。
周子尧看了她很久,忽然道:“既然如此,公主为何不去找二皇子?白日里,他看起来更像愿意接你这份情的人。”
宁婉柔直视着他,唇边笑意极淡:“因为二皇子想要我,也想用我。但七殿下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案卷上。
“你想要的,是局赢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,吹得烛火轻轻一晃。
周子尧忽然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两人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。宁婉柔没退,睫毛却细微地颤了一下。
他垂眸看她,声音不辨喜怒:“公主深夜上门,带着敌国暗线的牌子,说要和我合作。你让我怎么信?”
宁婉柔抬眼,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锋芒。
“信不信都无妨。”她轻声道,“但殿下若错过今夜,三日后,军饷案会死人。死的人里,有你想拉拢的镇北旧部,也会有……你府上的人。”
周子尧眸色骤冷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宁婉柔呼吸有些乱,却依旧站得稳,“明夜子时,临河旧码头西侧废酒楼。若殿下敢来,我给你看真正的账;若不敢来,就当婉柔今夜没出现过。”
说完,她后退一步,重新罩上兜帽。
周子尧没拦,只在她走到门边时淡淡问了一句: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宁婉柔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。
“一个活路。”
她说完,推门而出。银铃声在夜色里轻轻一荡,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子尧低头,看着案上那枚月纹银牌,指尖缓缓收紧。
这女人今晚给他的,不只是线索。
也是刀。
去,可能是局中局;不去,军饷案的主动权就会被她掌在手里。
福喜在门外低声道:“殿下,要不要派人跟?”
周子尧望着门外浓沉夜色,良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跟不上她。”
他抬手将银牌扣在掌心,眸色深不见底。
“准备人手。明夜子时,本王亲自去会这位宁公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