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
军饷迷局
冷宫称帝:后宫养成录
兵部值房里,一只青瓷茶盏“啪”地砸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
“废物!”
兵部左侍郎蒋怀山脸色铁青,盯着跪在堂下的运饷校尉,声音发颤,“三十万两军饷,连同押运名册,一夜之间没了,你告诉本官是江风太大,把银子吹进河里了?”
堂中一片死寂,连伺候笔墨的小吏都不敢抬头。
周子尧立在门外,听了这一句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抬手掀帘而入。
“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蒋怀山猛地回头,见是周子尧,脸上的怒气还未来得及收,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七殿下怎么到兵部来了?”
“父皇命诸皇子分查各部积弊,我查到兵部,有问题么?”周子尧目光轻轻一扫,落在那名满头冷汗的校尉身上,“还是说,这案子大到连本王也听不得?”
蒋怀山眼角一跳。
太子旧案余波未散,七皇子近来风头太盛,连朝中那些最会看风向的人都开始重新下注。兵部原本是二皇子经营最深的地方,如今出了军饷大案,谁都不想让周子尧把手伸进来。
可偏偏,周子尧就是冲着这只手来的。
他要储位,就必须碰兵权。
而兵权,从来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拿来的,是要一笔一笔饷银、一队一队士卒、一层一层旧部撬开的。
蒋怀山沉声道:“此事尚在核查,臣怕污了殿下耳目。”
周子尧笑了笑,走到案前,低头瞥了一眼摊开的运饷册页。
“污不污耳目无所谓。”他伸出手指,在名册上轻轻一点,“本王只想知道,边军的饷银,为何会在进京复核前突然改走漕运?”
这句话一出,蒋怀山脸色又变了半分。
堂中那名校尉更是身子一抖,几乎把额头磕进砖缝里。
周子尧收回手,语气仍淡:“按例,北境三营军饷应由陆路押送,经肃州、怀宁、白石三站转解,路虽慢,却稳。如今却改走了京郊水路,偏偏在进仓前失踪。若不是有人故意换线,就是有人想借水路把账做干净。”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蒋怀山硬着头皮道,“兵部改线,自有缘由。”
“什么缘由?”
“前线催饷急。”
“前线催得再急,也不会让三十万两白银自己长腿跑了。”
周子尧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落下来,“蒋侍郎,你们兵部是不会押运,还是有人根本就不想让这笔饷银到边军手里?”
蒋怀山额上冒汗,刚想再辩,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笑。
“七弟好大的威风。”
周景桓掀帘而入,一身墨色劲装,腰间佩刀,眼底带着惯有的逼人煞气,“兵部的案子,什么时候轮到你审了?”
众人如逢大赦,纷纷行礼。
周子尧转身,看着这位二皇兄,唇角微勾:“我还以为二哥会晚些到。毕竟丢的是你的人、你的路子、你的脸面。”
周景桓眸光骤沉: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说十遍也一样。”周子尧丝毫不退,“军饷出自兵部,北境旧部与你走得最近,如今边军嗷嗷待哺,京中却有人先把银子吞了。二哥若不查,本王替你查。”
空气猛地绷紧。
蒋怀山低着头,背上冷汗直冒,生怕这两位皇子当场翻脸。
周景桓盯着周子尧半晌,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:“你想查?好。三日之内,你若查不出结果,就别怪本王把你这只伸太长的手砍下来。”
“成交。”
周子尧答得极快,像早就在等这句话。
周景桓眼神一沉,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激了。
可话已出口,再收便失了气势。他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,只留下蒋怀山和一屋子人心惶惶。
周子尧看着他的背影,眸色微深。
他就是要周景桓当众把案子摊开。
案子一旦上了台面,就不再只是兵部内部能抹平的烂账,而会变成夺嫡桌上的一张明牌。谁护短,谁就要背锅;谁查出来,谁就能摸到军方门槛。
这是个坑。
但坑里埋着兵权。
他必须跳。
离开兵部后,天色已沉。福喜快步迎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裴姑娘已经在码头那边等着了。”
周子尧嗯了一声,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路,帘外人声渐渐杂乱,空气里泛起潮湿河腥。京郊北平码头,是漕运转仓的要地,也是这笔军饷最后出现的地方。
夜色里,仓场高墙如兽,几盏风灯摇摇欲坠。
裴红绡披着一身月白斗篷,站在阴影处,见他下车,抬手拨开兜帽,露出一张艳得让夜色都显得寡淡的脸。
“殿下这回真会挑麻烦。”她眼尾一挑,“军饷案,碰好了是兵权,碰不好是死局。”
“你若怕,可以现在走。”
裴红绡轻笑,慢慢靠近一步,身上淡香被夜风一送,勾得人心口发痒:“我若怕,今夜就不会来。倒是殿下,张口就接了二皇子的三日期限,是算准了我一定会帮你?”
周子尧看着她:“不是算准,是知道你不会放过这种能摸出大鱼的机会。”
裴红绡眸底一闪,笑意更深了些。
她最怕被人看穿,却也最容易被这种看穿后的笃定撩动。周子尧从不说软话,可每一次,都像把她藏得最深的心思直接捏在掌中。
“仓场我替你摸了一遍。”她低声道,“丢银子的那一夜,守仓人换过两轮,可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是假的。还有,押运木箱不是空的。”
“装了什么?”
“石块、盐袋,还有……”裴红绡顿了顿,“几口薄棺材。”
福喜听得头皮一麻:“运军饷,怎么会有棺材?”
“当然是为了做局。”周子尧眸光一沉,“军饷被偷是表面,真正的目的是让人以为它丢了。棺材是给谁准备的?”
裴红绡看着他,轻声道:“镇北侯旧部。”
四个字一出,风都像冷了几分。
镇北侯当年镇守北境,威震外敌,后来卷入旧案,被老皇帝一刀砍了满门。可他麾下那些活下来的旧部,并没有真正散干净。军中至今仍有人念着“镇北”两个字。
若有人借军饷案联络镇北侯旧部,那就不是单纯贪银,而是在为一场更大的变局蓄势。
周子尧目光掠过高墙,声音很轻:“所以这不是吞饷,是买命,也是买兵。”
裴红绡笑意淡了:“还有一件事。今日我在后巷截住了个搬运头子,他喝多了,说过一句醉话——‘北边的人快到了,银子自然有去处’。”
“北边的人?”福喜一愣。
周子尧却瞬间想起了白日里兵部案册边压着的一封未拆边报。
敌国使团南下,和亲入京。
他眯起眼:“他们说的是和亲队伍。”
裴红绡抬眸,眼里有几分兴味:“殿下反应真快。”
“不是快,是线头已经缠到一起了。”周子尧转身朝仓场侧门走去,“和亲队伍要进京,沿途需要补给和护送。若有人把失踪的军饷拆解成补给、马料、私银,再借使团掩护送给镇北侯旧部,就等于把敌国、军方旧人和京中夺嫡三方绑上了一条船。”
“这船若翻,得淹死不少人。”
“所以才值钱。”
仓场侧门早被裴红绡安插的人做过手脚,木栓一撬便开。几人贴着墙影潜进去,仓内黑沉沉的,只有漏进来的月光照见成排木箱。
周子尧蹲下,指尖拂过箱底,摸到一层细细的盐霜。
“果然。”
“什么果然?”裴红绡问。
“军饷箱曾经在水里浸过,却不是沉船。”周子尧抬眼,“而是有人故意把箱子在码头边短时沉放,再捞起来换货。这样漕运记录还在,外人却以为整批货走失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,视线落到仓梁上方一处不起眼的铁钩。
铁钩新换,磨痕还亮。
“福喜,去看梁后。”
福喜灵活地爬上去,片刻后低呼一声:“殿下,这里藏着一本册子!”
册子被抛下来,封皮潮湿发皱。周子尧翻开一看,第一页便是几列银数和暗号,其中一行赫然写着:北客到京前三日,第三批,交‘月纹使’。
裴红绡瞳孔微缩:“月纹使?这像是敌国使团里某个暗线称呼。”
周子尧继续往后翻,神色却越来越冷。
册子最后几页,记的不是银数,而是名字。
十七个名字,半数后面都画了叉。
那意味着,这些人已经死了。
而没被画叉的几个,都是镇北侯旧部里如今仍握着实权的中层将领。
“他们在清人。”周子尧合上册子,“先用饷银试探,再把愿意接银的人拉进来,不愿接的,就让他们死在军纪或战场里。等到局成,北境就会有一支表面属于大周、实则随时能翻脸的兵。”
裴红绡低声骂了句:“真够脏。”
周子尧神色平静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。
权场就是这样,越接近兵权,越是血淋淋。
就在这时,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搜!里面有动静!”
火把光一晃,竟是兵部巡仓的人提前折返。
福喜脸都白了:“殿下!”
裴红绡袖中滑出一柄短刃,眼神却先看向周子尧。她知道,只要他一句话,她就能替他开路,甚至替他背下这一夜的脏。
可周子尧没有慌。
“把册子给我。”他低声道。
裴红绡一怔,还是递过去。
下一刻,周子尧竟抬手将册子扔进了墙边半熄的炭盆里。
火星猛地窜起,福喜都看傻了:“殿下!”
“闭嘴。”
周子尧一脚踢翻旁边两只空箱,发出巨响,随即高声喝道:“有刺客!军饷账册在此,被人纵火灭证!”
仓门“砰”地被撞开。
几名巡仓兵提刀冲进来,看见的便是七皇子站在火边,衣袍上沾着灰,脸色冷厉,而旁边还跪着一个被裴红绡提前打晕的搬运头子。
蒋怀山也随后赶到,见这场面,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。
周子尧回头,眼底寒意骇人:“蒋侍郎,本王帮你抓住了毁账灭证的人。现在,你还想说这是小案子么?”
那一刻,蒋怀山终于知道,自己挡不住了。
他想藏的,周子尧偏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;他想烧的,周子尧干脆替他烧,但烧之前,已经把最关键的东西看进了心里。
这一手,狠得让人发凉。
离开仓场时,夜更深了。
裴红绡与他并肩走在河堤上,半晌才笑了一声:“我先前总觉得,殿下最会算。现在发现,你更会赌。”
“不是赌。”周子尧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河面,“是有人已经把刀架到边军脖子上了,我再不伸手,这把刀迟早会转到我脖子上。”
“你就这么想要兵权?”
周子尧脚步微顿,侧头看她。
夜风吹起她耳边碎发,露出一截白皙脖颈,柔得像春水。可她眼底不是柔,是试探,也是某种连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在意。
他忽然抬手,替她把斗篷领口拢紧了些。
动作不重,却让裴红绡心口猛地一跳。
“我要的不是兵权。”周子尧声音低下来,“我要的是有一天,谁再敢碰我身边的人,我能让他连刀都拔不出来。”
裴红绡看着他,原本准备好的调笑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她见过太多男人想要权,嘴里说家国,说天下,说大义。可周子尧说得这样直,直得像把自己的野心摊开给她看。
偏偏就是这种毫不遮掩,让人更难抽身。
她低低笑了下,眼尾却软了:“殿下这话,像在哄人。”
“我不哄人。”
“是么?”裴红绡向前半步,近得几乎贴上他肩侧,“那我若信了,殿下可别让我输得太惨。”
周子尧垂眸看她,没退,也没接这句调情似的话,只淡淡道:“先帮我把和亲队伍的路数摸清。”
裴红绡翻了个白眼,偏又笑了:“真不解风情。”
可转身时,她唇边那点笑意却没落下。
她知道,自己这回怕是真走不掉了。
翌日一早,宫中便传来消息。
敌国使团已越过临河关,最迟五日抵京。
随队而来的,是敌国最受宠的宁安公主,封号婉柔,奉命和亲。
而兵部密线送来的另一句补报,却更让人心惊——
使团护卫名册里,有两名身份模糊的“译臣”,行迹与军饷案中提到的“月纹使”极近。
周子尧站在窗前,指尖轻轻敲着案面,眸底像压着风暴。
军饷、镇北侯旧部、敌国使团、和亲公主。
这一局,终于露出了更大的轮廓。
他轻声道:“看来,真正的客人要到了。”
而此时,北上的官道尽头,一支挂着异国纹旗的车队正缓缓向京城驶来。
最中央的华盖马车里,纤白的手指挑开一线车帘,露出半张温婉柔丽、却看不出半分真意的脸。
女子垂眸看着手中那枚刻着月纹的银牌,唇边掠过极淡的一丝笑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
“七皇子若真想查军饷,就让他自己来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