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
皇后侄女
冷宫称帝:后宫养成录
章节正文
凤仪宫的宫门刚开,周子尧便看见了萧明月。
她今日没有穿宫宴上的绛紫,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月白骑装式宫裙,腰线束得极窄,外罩银灰薄纱,整个人像一柄被收敛了颜色的刀。可颜色收了,锋芒却半分没减。
“七殿下倒是准时。”她站在阶前,眼神扫过他,语气不冷不热,“我还以为,昨夜回去后,你会觉得凤仪宫的门太高,不敢来了。”
“萧姑娘都敢在宫宴上当众拆我的台,我若连一盘棋都不敢赴,岂不是显得更没出息?”周子尧抬步上阶,神色平静。
萧明月轻轻哼了一声,转身带路:“最好你等会儿也有现在这份从容。”
凤仪宫内,花木修整得极为齐整,连水榭边的石路都透着中宫特有的威严。今日名为赏棋,实则来的人并不多,除了几位宗室子弟、两三位命妇与年轻女眷,更多的是皇后身边那些看似不动声色、实则把一切都收入眼底的老人。
这不是热闹场,是筛人的场。
周子尧刚踏进偏殿,就感觉到至少数道目光同时压了过来。有人审视他的仪态,有人掂量他的胆气,还有人则像在看一件终于走到架上的新玩意儿,估算值不值得出价。
皇后端坐上首,见他进来,只淡淡道:“七皇子来了。昨夜宫宴上,你与明月倒是聊得不错。”
这话轻描淡写,底下却都能听懂。
周子尧拱手:“不过是萧姑娘指点,儿臣受教。”
萧明月站在一旁,眼尾轻抬:“殿下这话说得像在认输。”
“棋还未下,何来输赢?”
“也是。”皇后看着两人,唇边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既然如此,便坐吧。今日本宫不谈政事,只看棋。”
不谈政事,恰恰就是最会谈政事的时候。
棋室设在偏殿后的暖阁。乌木棋盘摆在窗下,光线正好。萧明月落座时,袖口掠过棋盒,露出一截细白手腕,动作利落得近乎冷峻。
“七殿下请。”
周子尧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拈起一枚黑子。
四周安静下来,连奉茶的宫女都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动静。皇后坐在不远处,似在闲闲看棋,实则每一眼都带着分量。
开局不过十数手,萧明月便先发了难。
她的棋风和人一样,锋利、逼迫感极强,一上来就占角拆边,不给人半点缓冲。周子尧也不慢,黑子看似退让,实则在中腹提前埋势。两人一路落子,几乎没有停顿,棋盘上的杀气却一手比一手重。
“殿下这步退得太快。”萧明月落下一子,封住他左上呼吸,“像你现在在朝堂上的处境,退一步,别人就敢再逼三步。”
周子尧看着棋局,手指在棋盒边轻轻敲了敲:“可有时退一步,是为了让别人走得更深。”
他说着,黑子忽然点在中腹,一下把方才所有看似零散的退让串成一条活线。
围观之人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萧明月抬眼看他,眼底掠过一丝亮意,嘴上却不肯让:“原来七殿下不只会在殿上说漂亮话。”
“彼此。”
棋行至中盘,已完全不是消遣,而是实打实的绞杀。萧明月连下数手狠棋,逼得周子尧两块棋几乎要断。可他偏偏在最险处反手做劫,把整盘局势搅得更乱。
皇后这时才缓缓开口:“明月自幼争胜心强,棋也一样。七皇子倒是难得,竟肯把局下乱。”
周子尧落子不抬头:“局太顺时,往往最容易被人按着走。”
“那你觉得,现在的朝局,是顺,还是乱?”皇后忽然问。
来了。
这才是今日真正的第一刀。
暖阁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萧明月手中白子悬在半空,也看向了他。
周子尧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落下一枚黑子,把棋盘上一片将死未死的棋拉活,才平声道:“对有的人来说,现在当然很顺。太子居东宫,二皇子握军望,世家门阀各有依托,后宫也自有脉络。可对那些以前从未上桌的人而言,现在的局,本来就是乱中求活。”
皇后目光微深:“你倒把自己说得可怜。”
“儿臣不觉得可怜。”周子尧抬眼,和她目光相接,“乱,也意味着有机会。”
皇后看了他半晌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。
萧明月这时落下一子,正正压在他方才活棋的咽喉上:“殿下既说乱中有机会,那便看看,你这口气能不能续住。”
她这一手极险,几乎逼着周子尧立刻做出取舍。救左边,则中腹空;保中腹,则边角皆失。
看似只是棋,实则像极了他现在面对的局:想借谢家补名望,就会刺激东宫;想摸皇后一线,就容易与中宫牵得太深;想查冷苑旧案,则又可能招来更隐蔽的杀机。
每一步都在取舍。
周子尧盯着棋盘,忽然笑了笑。
“萧姑娘这棋,下得像要人命。”
“殿下不是早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他拈子落下,“可有些命,没那么好要。”
黑子轻轻一压,竟没去救被围得最惨的边角,反而借舍弃一片小棋,直接切入白子腹地。
暖阁里顿时响起一阵更低的惊叹。
弃子取势。
而且弃得狠,取得更狠。
萧明月眸色终于真正变了。
她本来以为,周子尧这样的人,最怕丢“可见的东西”。毕竟他现在最缺根基,按理最该每一处都抓紧。可偏偏他下棋时竟敢舍,还是在她最以为他会保守的时候骤然翻脸。
这一步,像极了他本人。表面冷静克制,真到了关头,狠得不留余地。
“殿下胆子倒真大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还不够。”
两人继续落子,棋局已完全绞成一团。皇后看似在赏棋,实则一直在借这盘局看周子尧的心性、边界和野心。萧明月更不必说,她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试探,像是在替皇后问,又像在替自己问。
半个时辰后,棋终。
表面看是和局,实则黑子中腹稍厚,白子外势更强,真要细算,周子尧略占半先。
萧明月放下最后一子,指尖在棋盘边停了停,片刻后才道:“七殿下比我想的更敢赌。”
“萧姑娘也比我想的更不留情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皇后看着棋盘,终于开口:“好一局。明月,这回你倒没讨到太多便宜。”
萧明月起身行礼,神色仍旧平静:“是明月低估了七殿下。”
这句认得干脆,却绝不是服软,反而更显得她骄傲。
皇后没有再继续棋局的话题,只吩咐众人移步长廊赏花。看似散场,实则是第二轮私下说话的机会开始了。
周子尧走出暖阁时,萧明月自然而然跟在他身侧。长廊外春花正盛,宫墙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,把两人肩线勾得格外分明。
“殿下今日这盘棋,是故意下给姑母看的吧?”她忽然道。
“萧姑娘不也是故意替皇后娘娘问?”
萧明月侧眸看他,竟没否认:“那你可看明白了?”
“皇后娘娘想知道,我是能用的人,还是将来必须先除掉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萧明月都顿了一下。随即她轻笑:“你倒是真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周子尧语气平静,“所以才更要知道,谁想让我怎么死。”
长廊尽头风更大,吹得萧明月耳侧几缕碎发拂到脸边。她抬手拨开发丝,动作有种不合礼教的利落。周子尧忽然觉得,这位皇后侄女最吸引人的,不是美艳,而是她身上那种永远不肯服输的劲。
“那我不妨也直说。”萧明月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,“姑母确实要我接近你。”
周子尧眸光微沉,却并不意外。
“目的?”
“看清你,试探你,必要时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底冷光一闪,“把你引到该去的位置。”
“该去的位置,是中宫这边,还是太子脚下?”
萧明月笑了:“殿下果然会问最难答的。”
“那便看萧姑娘愿不愿答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。周围明明花香浮动,气氛却像刀锋贴着皮肤缓缓滑过,危险得让人神经发紧。
最终,萧明月先开了口:“原本,我是打算先帮姑母看着你,再找机会把你推去替太子挡一阵风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了一瞬,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这是极少见的坦白。
对萧明月这样的人而言,承认自己“没想好”,已经近乎把心底那点动摇摆到了桌面上。她本该更强硬、更高高在上,可偏偏在这时露出了一丝裂缝。
周子尧捕捉到了。
他忽然向前半步,距离近得让她能闻到他衣襟间极淡的药香与檀气。
“萧明月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萧明月呼吸微微一滞,却仍抬着下巴:“做什么?”
“你若只是皇后手里一枚棋子,不会告诉我这些。”周子尧低声道,“你告诉我,是因为你也不甘心只做棋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下戳中她最深处的逆鳞。
萧明月眼神陡然锐了:“你少自以为是。”
“是么?”周子尧不退,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和我说实话?为什么昨夜宫宴拆我台,今日又主动邀我来下棋?若你只想替皇后办事,照着做就是,根本不必让我看见你的犹豫。”
风从廊外扑进来,吹得她裙摆贴住小腿。萧明月紧紧盯着他,眼底像有火,又像有别的什么在烧。
她最厌恶别人看穿她。尤其是这种她自己尚未完全理清的动摇,被一个男人这样直白地点出来,更让她本能地想反击。
“周子尧,你当真以为自己很特别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接近你,不过是因为你现在值得看一眼。等哪天你不值了,我照样会把你推下去。”
“那你尽管试。”
他这句回得太平,反倒让萧明月心口一堵。
她本该在这时转身就走,可脚下偏偏没动。因为她突然意识到,他说得没错。她告诉他这些,不只是为了试探,更是因为她自己也在看,眼前这个人究竟能不能强到让她不必永远站在家族与中宫后面做刀。
这种念头本身,已经危险得过分。
远处有宫人行过,脚步声渐近。萧明月最先回神,迅速往后退开半步,重新披上那层冷艳骄矜的壳。
“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。”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锋利,“你在宫宴上太出头,太子那边已经真正把你当对手了。姑母让我来,不只是看你,也是要借我身边这条线,试一试东宫接下来会怎么动。”
周子尧眸色一动。
“你是说,你这条线能钓太子?”
“当然。”萧明月唇角轻扬,终于露出一点她惯有的傲气,“东宫那边一向把我当皇后侄女、天然偏向太子。他们若知道我主动接近你,一定会有人着急。到时候,是把你拉进坑,还是借你试刀,自然会露痕迹。”
这就是她真正的价值。
不只是皇后侄女,不只是强势美人,而是一枚同时能接到中宫与东宫两边风向的活线。
周子尧几乎瞬间便看清了这步棋。
若用得好,萧明月能替他摸出太子接下来真正的杀招;若用不好,他自己也会被反过来当成萧明月替中宫献上的筹码。
“你把这些告诉我,就不怕我反过来利用你?”
萧明月看着他,眼底重新生出锋芒:“你若真有本事,尽管用。”
她说这话时,下巴微抬,眼神又傲又亮,像站在悬崖边都不肯先退的凤。周子尧忽然就明白了,这女人最危险的地方,不只是聪明,而是她明知危险,还偏偏愿意往里走。
“好。”周子尧低声道,“那我们就互相利用一次。”
萧明月怔了怔,随即冷笑:“殿下倒是坦诚。”
“你也喜欢坦诚,不是么?”
这话让她眼睫轻颤了一下。她还来不及接,长廊另一头忽然传来皇后身边嬷嬷的声音:“姑娘,娘娘在寻您。”
萧明月恢复神色,转身前却又丢下一句:“东宫的人近两日多半会往我这边探。若我给你递消息,你敢不敢接?”
“敢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回眸看他,眼底那点复杂与锐气交织在一起,“希望殿下到时候别让我失望。”
她走后,周子尧独自站在长廊下,脑海里已把方才所有话迅速拆开重组。
皇后要萧明月接近他。
萧明月本人却并不甘于只替皇后办事。
东宫对萧明月这条线有天然信任。
这意味着,他完全可以借萧明月故意放出某种姿态,让太子误判自己的下一步。
想到这里,周子尧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原来皇后把侄女推过来,本想先把他放到棋盘上看一看。可现在,这枚本该替中宫落下的白子,反而有机会被他借来先刺东宫一刀。
等他出凤仪宫时,日头已偏西。
福喜在宫门外等得心焦,见他出来,忙迎上前:“殿下,如何?”
“还不错。”
“萧姑娘没为难您?”
周子尧想起长廊下那一番几乎贴着锋芒说出来的话,淡淡道:“她为难了,但也给了我一条线。”
福喜听得一头雾水:“啊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回府路上,车轮碾过青石,周子尧一直闭目养神,实则在盘算下一步。他已经能预见,太子那边若察觉萧明月与自己接触,必会试图通过她来探底,甚至设局。而自己要做的,就是让萧明月这条线在太子眼里仍旧可信,同时又悄无声息地把方向拧过去。
说到底,这是拿皇后的人,反去撬太子的局。
够大胆,也够险。
府门刚到,裴红绡的人便已等在角门。来的仍是个不起眼的小厮,递来一张极薄的字条。
周子尧展开,只见上头写着:
“东宫外院今夜有人入凤仪宫旧线,查的正是萧姑娘。”
果然上钩了。
福喜看完都倒吸一口凉气:“殿下,这也太快了。太子的人已经开始盯萧姑娘,那咱们岂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岂不是。”周子尧把纸条揉碎,眼底锋芒一点点沉下来,“是正好。”
福喜愣住:“正好?”
“东宫若不动,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下一刀会往哪儿砍?”周子尧走进书房,顺手把凤仪宫带回的棋局图样摊开在案上,“去,把沈凝霜、裴红绡那边的线、还有谢家之前送来的名册都拿来。”
福喜赶忙应声。
灯火亮起,纸张铺开,棋盘图样、东宫名册、裴红绡传来的暗线消息很快叠在了一处。周子尧目光落在其中几处交叉点上,心里已经勾出一张新的网。
萧明月想借接近他试东宫。
皇后想借萧明月控他。
太子想借萧明月窥他。
可从这一刻开始,他会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还是被围在中央的那个人,实际上却悄悄把萧明月这枚最该属于中宫的棋,先拿来反着用一回。
窗外夜色渐深,春风掠过檐角,带来一阵极轻的花香。
周子尧指尖点在棋盘上萧明月先前落子的那一处,低声笑了笑。
“皇后侄女……”
他原以为,对方会是个难缠的对手。
如今看来,她依旧难缠,却也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被推上东宫那边,做第一把试刀的刃。
而更有意思的是——
今天在长廊下,萧明月大概还不知道,她才刚奉皇后之命接近自己,就已经被自己反过来利用,准备去对付太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