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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7 章

宫宴争锋

冷宫称帝:后宫养成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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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正文

“陛下有旨,今夜宫宴,诸皇子与百官家眷皆须赴宴,不得缺席。”

圣旨传到时,周子尧正站在听雨轩外的回廊下,昨夜的局最终并未撞出正主,只在废御花圃捡到半枚被水泡烂的旧腰牌,勉强证实冷苑旧案确有人在故意引他追查。可线头还没来得及理顺,新的局就又压了下来。

福喜捧着宴服,脸皱得像苦瓜:“殿下,今儿这是鸿门宴吧?猎场那事刚过去,宫里就摆宴席,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庆功。”

“本来也不是庆功。”周子尧接过外袍,语气淡淡,“钱粮案收了网,我又得了父皇当殿嘉奖。宫里若再不办一场热闹些的宴,让所有人亲眼看看谁上谁下,这戏岂不是白搭了?”

沈凝霜替他整理腰封,手指掠过伤处时动作放得极轻:“宫宴人多眼杂,太子、二皇子、贤妃、皇后,甚至那些平日不露面的老狐狸都会在。殿下今夜若太锋,会招恨;若太弱,又会被看轻。”

“所以才有意思。”

周子尧抬眼,对上铜镜中的自己。伤势压住后,原本病弱的底色反而被磨出几分逼人的锐气来。以前别人看他,先看见的是冷宫皇子的可怜;如今再看,先看见的却是这个人已经开始咬人了。

许幼薇站在一旁递来药囊:“宴上酒水点心都别乱碰。这包解酒散里掺了清毒的东西,若真有人做手脚,至少能拖一拖。”

周子尧接过,眸色微柔:“辛苦了。”

许幼薇轻轻摇头,没有多言,只是临退下时低声补了一句:“殿下,小心那些看着最像善意的人。”

她这句话与其说是提醒,不如说是她这些日子在局中看出来的直觉。周子尧记在了心里。

入夜,宫城灯火如昼。

宴设在麟德殿,殿外宫灯成行,金漆柱子映得四周一片灼亮。乐声未起之前,百官家眷与诸皇子已经陆续入席。衣香鬓影,觥筹未动,先有看不见的刀锋在空气里撞来撞去。

周子尧踏入大殿那一刻,至少有一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。

有些是惊艳,有些是估量,还有些则直白得几乎不掩饰恶意。

“七弟。”二皇子周景桓斜倚在席间,率先开了口,“前几日猎场惊魂,今日还能准时赴宴,果然是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”

“借二皇兄吉言。”周子尧在自己席位坐下,顺手接过内侍奉来的茶,却并未入口,“不过我倒觉得,人若真有后福,旁人再怎么下绊子,也压不住。”

二皇子眼神一沉,旋即笑得更放肆:“你如今说话,可越来越像刀了。”

“总比挨了刀还不长记性的好。”

两人一来一往,周围席上的低语已悄然停了不少。太子周承渊端坐上首下方,像是并不打算参与这种口舌之争,只在酒盏边缘轻轻点了点指节。可周子尧知道,真正最想看自己出错的人,正是这位看着最稳的太子。

不多时,帝后驾临,众人起身行礼。

老皇帝今日心情看起来尚可,皇后则一身凤袍,端庄雍容,目光从诸皇子席间掠过时,淡淡停在周子尧身上一瞬,快得像错觉。

周子尧却敏锐捕捉到了。

那不是普通打量,更像一种衡量。皇后终于也开始把他放进眼里了。

宴至半程,歌舞轮换,酒气渐浓。几位朝臣借机向老皇帝进献诗赋,老皇帝兴致一来,竟笑道:“光听他们念有什么意思?今日诸皇子都在,不如也来几句,让朕看看你们这些年书读得如何。”

话音一落,大殿里隐隐骚动。

这是抬举,也是考校,更是当着满朝文武与家眷的面重新排次序。

太子率先起身,行礼后作了一篇《春猎安邦赋》,通篇辞藻华美,端庄周正,既颂皇恩,又点国本,标准得几乎挑不出错。百官自然纷纷称赞。

二皇子则另辟蹊径,说的是边军与疆场,词锋豪放,倒也引得武将一脉点头。

轮到三皇子时,气氛稍弱,可也算中规中矩。

直到内侍唱出“七皇子周子尧”,殿中目光又一次齐刷刷聚来。

谁都知道,他最近风头正盛。可风头是一回事,当众吟诗论政又是另一回事。尤其一个冷宫出身、之前几乎没人当回事的皇子,真要站到这种场面里,最容易露怯。

周子尧起身,拱手行礼:“儿臣献丑。”

他没有立刻吟诗,反而先抬眼看向殿外灯火映着的春夜,停了两息,才缓缓开口。

他起的不是歌功颂德的调子,而是一首借春宴写民生与国运的七言长诗。前半写京华盛景,灯火不夜,后半却陡然转到河道漕运、边仓空耗、百姓赋役,最后又收回帝王治世当有的胸怀与手段。

词句并不故作玄虚,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锋利和现实感。最妙的是,他明明在说政,却又借诗骨撑住了场面,让人挑不出“在宫宴上太过沉重”的毛病。

一首毕,殿中竟静了几息。

不少文臣的神色已经变了。

他们原本以为这位七皇子不过是会算账、懂钻营,如今一听,才发现此人不只心思深,竟还有实打实的文字与政见功底。对读书人来说,这种震动比朝堂上一句狠话还大。

老皇帝指尖在龙案上轻轻点了点,神色难得有了几分真切的赞许:“不错。”

两个字,却让满殿气氛微妙地变了方向。

太子眼底那层温和终于冷了下去。二皇子则咧嘴一笑,笑里带刺:“七弟以前藏得够深啊。”

周子尧正欲回席,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女声。

“诗是好诗,话也说得漂亮。可七殿下既然敢谈国运,臣女倒想问一句——若国运真如殿下所言,需靠清查亏空、整饬仓储来稳,那殿下如今最缺的,不正是能稳住自己根基的‘名’么?”

众人一惊,纷纷循声望去。

开口的是皇后身侧下方席位上一名年轻女子。她一袭绛紫宫装,姿容明艳,眉目凌厉,坐在那里便有种不容忽视的锋芒。方才她一直安静饮茶,此刻一出声,整座大殿都像被她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
萧明月。

皇后侄女。

周子尧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,却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人。

她与谢清漪不同。谢清漪的锋芒藏在规矩和清贵里,像鞘中刀;萧明月却更像直接摆在案上的利剑,明艳、高傲,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攻击性。

皇后没有阻止,显然默许她发言。

老皇帝也来了兴趣,挑眉道:“明月想说什么?”

萧明月起身行礼,姿态挑不出半分错,话却半点不软:“臣女只是觉得,七殿下近来处处出彩,诗文、查案、朝堂回话都足够惊人,可越是如此,越容易让人忽略一个问题——殿下根基太浅。”

她转眸看向周子尧,眼神像在试刀锋。

“殿下如今倚仗的,多是聪明、时机、还有旁人一时的下注。可若真到了更高处,要争的不是一时惊艳,而是能不能让天下人相信,你配得上那个位置。”

这番话,句句都在点他最敏感的软肋。

出身低、根基浅、名分不足,这些正是他如今最大的短板。方才他借诗政惊艳全场,萧明月却只用几句话,就把众人的心思重新拉回“七皇子到底是不是只会一时出风头”的疑问上。

厉害。

周子尧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怒,而是清醒的赞赏。

这女人,不是单纯逞口舌,她是真懂得怎么在最热的时候,往人头上浇一盆最冷的水。
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酒液落盏的细响。二皇子看热闹不嫌事大,笑得肩都在抖;太子则终于露出一丝像样的兴趣,显然也想看看周子尧如何接这一刀。

周子尧看着萧明月,忽然笑了。

“萧姑娘说得对。”

此言一出,反倒让不少人愣住了。

连萧明月都微微挑眉。

“我确实根基浅,名分也不够稳。”周子尧缓步走出席位,声音平缓,却把全场目光都稳稳拢住,“可根基浅,不代表不能长;名分不够稳,也不代表永远不配争。若照萧姑娘的话,天下人只该信出身最好的那个,那朝堂还要考校什么,皇子们又何必在政事上争长短?”

他顿了顿,眼神渐冷。

“更何况,名这东西,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有人靠祖宗,有人靠母族,有人靠东宫储位,而我——”

他目光掠过满殿,最后落回萧明月脸上。

“只能靠自己挣。”

一句话,落地有声。

这不是温和应对,而是把她的质疑硬生生拧成了自己的锋芒。

萧明月眼底终于真切闪过一丝异色。

她本想借众人最在意的“名分根基”压一压这个近来过分出头的七皇子,让殿上那些原本被他诗文惊住的人重新冷静下来。可她没想到,对方竟不避不闪,直接承认短板,再反手把“靠自己挣”四个字砸出来。

这一下,反倒显得那些靠门第、靠嫡庶、靠旧势的人,不如他来得硬。

老皇帝眼神幽深,竟低低笑了一声:“说得倒有几分骨气。”

太子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。

他最讨厌的,就是这种局面。周子尧每一次看似被压,最后却都能顺势再往上走半步。

宫宴后半程,气氛已经完全不同。

有文臣主动上前借敬酒之机与周子尧搭话,也有几位原本最瞧不上冷宫出身的人开始含蓄示好。谢清漪坐在女眷席间,远远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静,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
裴红绡不在这样的宫宴场合出现,可周子尧几乎能想象到,若她在,大概会一边笑一边说一句:殿下今日,可真是招人得紧。

然而周子尧心里没有半分松懈。

因为他看见了皇后。

从始至终,这位中宫之主都太安静了。她既不替萧明月打圆场,也不阻拦她发难,只在周子尧应对之后,淡淡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
确认什么?

确认他足够值得重视。

宴散后,夜色已经很深。诸皇子与朝臣陆续退席,御花园里仍有风吹灯影。周子尧刚走出麟德殿,身后便传来环佩清响。

“七殿下留步。”

他回头,正是萧明月。

她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宫女,显然是刻意等着他。近看之下,她眉眼更盛,连那份攻击性都像被夜色衬得更明。

“萧姑娘还有指教?”周子尧问。

“殿下方才在殿上那番话,说得倒漂亮。”萧明月站在宫灯下,眸光直直落在他脸上,“只是漂亮归漂亮,我的问题并未被你真正答完。”

“哦?”

“你说你靠自己挣名。”她缓缓走近,“可若天下人根本不给你挣的机会呢?若有一日,你发现你再聪明、再会算,也比不过别人一句名正言顺,怎么办?”

这不是简单抬杠了。

更像在替某人探他心底真正的边界。

周子尧看着她:“萧姑娘今晚,是代表自己问,还是替别人问?”

萧明月笑意微敛:“有区别么?”

“当然有。”周子尧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若是你自己问,我可以认真答;若是替别人问,我只能回一句——若天下人不给我机会,我就自己把机会抢出来。”

夜风吹过,两人衣角都轻轻动了一下。

萧明月眸光蓦地一凝。

她本想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一些更可供利用的野心,或者至少是失言。可他偏偏说得极坦荡,坦荡得让这句近乎狂妄的话都显得顺理成章。

“七殿下胆子很大。”

“比起萧姑娘当众拆我台,还差一点。”

萧明月轻哼一声,竟没否认,只道:“殿下若真有本事,不妨别只在殿上逞口舌。后日凤仪宫设棋局,皇后娘娘会召几位宗室子弟与女眷同赏。殿下若敢来,我再看你到底有几分能耐。”

周子尧听懂了。

这不只是约他下棋,更是皇后借萧明月的手,第一次正式把他拽进皇后党的视线范围内。

“萧姑娘相邀,我若不去,岂不辜负?”

“最好别让人失望。”

她说完便要转身,谁知刚走两步,又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像方才殿上那么锋利,反倒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。

“还有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今晚那首诗,后半段比前半段强。”

说完,她再不等周子尧回答,径直带人离去。

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花影深处,福喜这才从暗处冒出来,啧啧道:“殿下,这位萧姑娘可真厉害。刚在殿上给您一刀,转头又约您去凤仪宫,她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想看我值不值得她继续出手。”

“出手?是帮咱们,还是害咱们?”

周子尧望着夜色深处,淡淡道: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

但有一点,他已经很清楚。

萧明月不是普通闺秀,她是皇后手里最锋利的一枚子。今夜她在大殿上那一刀,不只是试探,也是立威。可她最后那句诗评,却又像在告诉他——她并非全然站在敌意那边。

这种矛盾,往往最危险,也最有意思。

回府途中,谢清漪派人送来一张短笺,上头只有一句话:

“萧明月若主动找你,不必避,她比皇后更值得看。”

周子尧捏着纸笺,眼里掠过一丝极浅的笑。

谢清漪果然敏锐,连这一步都看到了。

可笑意很快便淡了。

因为他也明白,萧明月今夜那句“你最缺的是名”,不是空话。自己在宫宴上赢得了惊艳,却也因此更显眼了。太子不会容他,皇后会试他,二皇子只会盯着看他何时翻车。

风头越盛,脚下的雷越多。

马车停在府门时,周子尧抬头看了一眼天边。

今夜无雨,月色却被一层薄云遮得发暗。像极了眼下的局面,看似灯火通明,实则每一道亮光后都藏着影子。

他缓缓收回目光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凤仪宫,棋局……”

皇后既然借萧明月把手伸过来了,他若不接,就会错失一条线;可若接了,进的便是中宫的局。

更关键的是,萧明月今晚当众指出的那个“致命漏洞”,已经让所有人都重新看见了他的短板。

接下来,若不能把这漏洞补上,今夜的惊艳,迟早会变成别人杀他的理由。

而后日凤仪宫里,怕就会有人借着一盘棋,专门替他把这道伤口再撕开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