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 章
潜龙抬头
冷宫称帝:后宫养成录
章节正文
“宣,七皇子周子尧上殿——”
内侍尖细的唱名声在金銮殿外层层荡开。长阶之下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袍袖如云,气氛却冷得像压了一场雪。
周子尧肩伤未愈,今日却仍穿了最端整的朝服,一步一步踏上长阶。每上一阶,便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有惊疑,有探究,有轻慢,也有隐藏不住的忌惮。
猎场杀局过去不过三日,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刚露头的七皇子至少要躺上十天半月。可他偏偏在今日朝会上出现,脸色虽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这是他自己给百官看的第一层意思——我没死,也没被你们吓垮。
第二层意思,则藏在袖中那份账册副本里。
朝钟已歇,殿中肃静。老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太子周承渊立于首位,衣冠端方,一如既往的沉稳正统;二皇子周景桓站在另一侧,眉峰微扬,像个等着看戏的猎手。
至于百官队列中,谢相垂眸而立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户部那些人,今日脸色明显比往日难看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周子尧行礼。
老皇帝目光从他肩头一掠而过:“伤可好些了?”
“劳父皇挂念,已无大碍。”
“无大碍?”二皇子忽地笑了一声,“七弟命真硬,春猎坠谷还能活着回来,倒像天不收你。”
这话听着像玩笑,实则把“坠谷意外”的说法先钉死了。
周子尧抬眼,语气平淡:“二皇兄过奖。臣弟也觉得,命硬有时是好事。至少有人算计半天,最后白费力气,心里怕是很不好受。”
殿中气氛微微一滞。
二皇子眯了眯眼,还想再说,太子却先一步开口:“朝堂之上,七弟慎言。春猎意外,禁军自会查明,何必无端生枝。”
周子尧看向太子,唇角似笑非笑:“太子殿下说得是。正因要查明,所以儿臣今日才来。”
说完,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,双手呈上。
“儿臣请奏,查户部亏空余案,并呈相关暗账证据。”
这一句话,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猎场刺杀拉回了钱粮案。
太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。
老皇帝却显然来了兴趣:“呈上来。”
内侍接过奏疏,送上御前。老皇帝翻开看了几页,眉心已微微沉下。韩嵩虽然被前番局势逼得自乱阵脚,可要真正把一个经营多年的户部侍郎钉死,靠的不是风言风语,而是账。
周子尧此刻奉上的,正是裴红绡线头、谢家人脉、再加他自己推演三方合成后拼出的关键暗账链。
“韩嵩。”老皇帝声音不重,却压得人心口发紧,“你可有话说?”
百官队列中,韩嵩脸色已经灰了大半,出列跪地:“陛下!臣冤枉!这些账目来路不明,焉知不是有人伪造陷害?”
“伪造?”周子尧淡淡道,“韩大人若觉得是伪造,不妨解释解释,城南三号私仓去年十月那笔‘转银三万二千两’为何与户部库印日子完全重合?又为何同月贵妃宫中的采买账册,平白多出一笔‘赈灾木料’?”
韩嵩额头猛地冒出冷汗。
“至于你说来路不明,”周子尧目光微沉,“臣弟这里还有几份对应漕运与仓场的勾签,若真一一比对,怕是不止户部,连兵部外仓都得牵进去。”
这一下,殿中顿时炸出低低议论。
兵部外仓,意味着事情已不是简单贪墨,而是可能碰到了军粮与党争资金。谁牵进去,谁都要掉层皮。
谢相这时终于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,七殿下所呈之物,老臣昨夜已命人粗略核对过其中几笔,确有蹊跷。若不彻查,国库与朝纲恐皆受损。”
这一句话,等于给周子尧的证据又加了一道分量。
太子眸色更沉了。
他当然知道谢家为何会在此时站出来。婚约风声还未落定,谢家就用这种方式明确告诉朝堂:七皇子,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韩嵩已经慌得声音都在抖:“陛下,臣、臣多年兢兢业业,纵有疏漏,也绝不敢私吞国帑!”
“疏漏?”周子尧冷笑,“韩大人这疏漏,怕是能把整个户部都漏空。”
老皇帝重重合上奏疏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大理寺、都察院、户部尚书,三方会审。韩嵩,暂夺职候查。”
韩嵩膝下一软,几乎瘫倒。
这道旨意一出,钱粮案算是正式收网了。
可周子尧知道,这还不够。他今日上殿,不是只为了送韩嵩下去,而是要让所有人看到,自己不是只会挨打后求活的人。他要借这场收网,把猎场杀局的血,也一并压回去。
果然,老皇帝话锋一转:“至于春猎之事,禁军查得如何?”
禁军统领出列,头压得极低:“回陛下,初步查到有外来死士混入猎场,已于山中发现部分尸首与机关残痕。只是……线索暂断。”
“线索断得倒快。”二皇子轻飘飘道。
这话像在嘲禁军无能,又像在暗刺别的什么。
周子尧却在此时出列:“父皇,儿臣有一言。”
“说。”
“儿臣不求立刻查明谁是幕后之人。”他说得很慢,声音却足够让满殿都听清,“但猎场既是天子禁苑,外来死士能潜入、机关能预布、黑羽箭能连发,若仅以‘意外’二字草草揭过,日后被围的就不一定还是儿臣,也可能是别的皇子,甚至是父皇圣驾。”
这话一落,殿中顿时更静。
谁都知道这是在借题发挥,可谁也无法反驳。因为他把“我被杀”直接抬成了“禁苑可被渗透,圣驾都不稳”。
老皇帝盯着他,眼神幽深难辨。
半晌,他道:“你想如何?”
“儿臣请整肃猎场与外苑禁军轮值,另查近三月调令往来。若真有人借春猎设局,就不该只死几个死士了事。”
太子终于出声,语气不疾不徐:“七弟受了惊,想求个公道,人之常情。只是禁军调度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因一场意外便大肆整肃,只怕朝野人心更乱。”
周子尧转头看他:“太子殿下是怕乱,还是怕查?”
一句话,直刺心口。
百官顿时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没人想到,这个昔日被当笑话看的七皇子,今日竟敢在金銮殿上正面对太子发难。
太子目光缓缓落在周子尧脸上,神情依旧沉稳,却多了一层真正的寒意:“七弟慎言。”
“臣弟自然慎言。”周子尧不退反进,“正因慎言,才不愿让今日之事只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‘坠谷笑谈’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,殿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迸开。
老皇帝忽然抬手,压下了这股锋芒:“够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随即下旨:“禁军统领罚俸三月,外苑轮值重查。春猎一案,交宗正寺与刑部共查。至于钱粮余案……”
他看向周子尧,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七皇子周子尧,查账有功,心思缜密,着赏东珠一斛,赐入御书房回话。”
赏赐一下,朝臣队列里立刻掀起比方才更细碎的波动。
御书房回话。
这五个字,比东珠更重。
周子尧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丝很淡的违和。
在蓝星那款游戏里,这一段本该只是“钱粮案告破、名望初起”的普通过渡,最多给一点声望与势力值,不该被老皇帝单独召进御书房,更不该抬得这么快。
可现实偏偏就是这么发生了。
那意味着老皇帝不止在朝堂上认了他的功,还准备私下见他。对一个刚从冷宫爬出来的皇子而言,这几乎等同于把他从边缘拎进了真正的视线里。
谢相依旧垂眸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谢清漪若在,怕是会说一句——潜龙终于抬头了。
退朝之后,长阶下风声猎猎。百官三三两两散去,却没人敢真把周子尧当空气。有人主动拱手寒暄,有人目光闪躲,也有人仍旧冷眼旁观。可无论哪一种,都已经说明一个事实:他们开始重新估量他了。
周子尧才走下几阶,便听身后有人唤他。
“七殿下。”
他回头,正对上谢清漪那双锐利清冷的眼。
今日她没有穿太过华贵的衣裳,只一身湖蓝素裙,却依旧站得像柄雪亮的刀。她身边跟着一名婢女,显然是特意在宫门外等他。
“谢姑娘。”
“恭喜殿下,今日一战成名。”她语气平平,像在陈述事实,“不过成名之后,死得也会更快。”
周子尧低笑:“你这恭喜,可真会泼冷水。”
“冷水比热血有用。”谢清漪走近半步,压低声音,“父亲让我带话。韩嵩既倒,户部空出来的位置会引来新一轮争抢。太子不会在朝堂上再轻易动你,但一定会在朝堂外找机会补刀。还有,婚约的风声可以继续放了。”
“继续放?”
“你今天越出头,谢家越要表态。”她看着他,眸光清冽,“否则别人会以为,谢家只是拿你试水,并没真下注。”
周子尧点头:“你们谢家,倒是会趁势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谢清漪唇角微扬,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,“不过殿下今日在殿上那句‘怕乱还是怕查’,确实够狠。”
“你喜欢?”
谢清漪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这句,只道:“殿下锋芒已出,接下来记得留一点钝处给别人安心。不然,所有人都会想先除掉你。”
说完,她微一颔首,转身离去。
周子尧站在宫门长阶上,看着她背影融进人流,心里却记住了她最后那句提醒。谢清漪聪明之处,不在于会替他叫好,而在于她总能在他赢的时候,及时指出下一步的险。
这份势均力敌的清醒,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吸引。
他正准备上车,侧旁忽然有一阵极淡的香风掠过。一个小内侍低头快步走来,像是不慎与他擦肩,袖中却塞进了一枚折得极薄的纸笺。
周子尧神色不动,上车后才展开。
纸上只有两行娟秀字迹。
“宫里有人今夜要见你。旧案,冷苑。”
落款处,画了一朵极小的红梅。
裴红绡。
他眸色微沉,将纸笺收入袖中。裴红绡既敢在这种时候往宫门传消息,说明事情不轻。她提到“旧案”和“冷苑”,便意味着自己前日从猎场活着回来后,果然惊动了某些更深的线。
回府不久,许幼薇便来替他换药。
她动作一向轻,可当纱布揭开,看见那道肩伤时,还是忍不住蹙了眉:“箭锋擦得很险,再偏半寸,伤了筋骨,殿下今日就别想上朝了。”
“不是没伤到么。”周子尧道。
“殿下总把活着说得太轻巧。”许幼薇低头上药,语气却比平日更冷两分,“外头的人只看你今日如何风光,谁知道这伤口昨夜又裂开了一回。”
周子尧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,难得没出声反驳。
许幼薇向来温软慢热,可真正急了,也会露出这点倔劲。她嘴上不多说,指尖却更放轻了,药膏抹过伤口时带着微凉,竟让人心头那股绷紧许久的狠意都缓了一缓。
“幼薇。”
“嗯?”
“若有一天,我真走到很高的地方。”周子尧看着她,“你会怕吗?”
许幼薇动作顿了一下,半晌才轻声道:“会。”
周子尧一怔。
“可怕归怕。”她重新替他缠好纱布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还是会在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周子尧望着她低垂的眼睫,心里某处忽然被轻轻压了一下。和沈凝霜的隐忍、谢清漪的锋利不同,许幼薇的情意总藏得极深,像药香,平时闻不见,真闻见了,却已经渗进骨子里。
换完药后,福喜匆匆从外头进来:“殿下,宫里来人了,说陛下召您入御书房。”
来得比预想还快。
御书房内檀香沉沉,老皇帝正在看一卷旧折子。见周子尧进来,他没立刻说话,只摆手让内侍都退下。
等门关上,老皇帝才抬眼:“春猎那天,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?”
周子尧心里一凛,面上却平静:“儿臣只看见黑衣刺客与机关箭网,其余线索,禁军应比儿臣更清楚。”
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“儿臣不敢欺君。”
“不敢欺君,和不敢全说,是两回事。”老皇帝放下折子,手指在案面轻轻敲了两下,“周子尧,朕以前倒真是小看你了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比奖赏更让人警惕。
周子尧低着头,没有接。
老皇帝继续道:“钱粮案办得不错。账册、线头、时机,都掐得很准。一个从冷宫里长大的皇子,能忽然长成这样,朕若说不意外,未免太假。”
御书房里空气无形间压了下来。
周子尧明白,这不是夸,而是审视。老皇帝今日召他私下回话,既是给脸,也是试探。他要看看,这个突然冒头的儿子,到底是运气、是有人扶,还是藏着别的什么。
“儿臣只是死过一回之后,想明白了很多事。”
老皇帝眯了眯眼:“比如?”
“比如,若还像从前那样等着别人发落,儿臣大概活不到今年秋天。”
这回答半真半假,却恰好踩在可接受的范围里。老皇帝沉默片刻,竟没继续追问,只道:“你倒是像朕年轻时。”
这评价一出,分量更重了。
周子尧心里却没半点放松。像皇帝,不是福,是祸。尤其老皇帝还没老糊涂,最忌惮的,恐怕就是哪个儿子像他又不受他控。
“儿臣不敢。”
“敢不敢,不重要。”老皇帝看着他,眼神深得像井,“重要的是,你既抬起头了,就别让朕失望。”
说完,他摆了摆手,示意退下。
周子尧行礼退出御书房,背后却已渗出一层极薄的冷汗。
皇帝的嘉奖是真的,怀疑也是真的。今日之后,他不只是进了太子的眼,也真正进了皇帝的眼。这是机会,也是更大的绞索。
夜色降下时,裴红绡那边安排的线终于到了。
来的是个不起眼的老太监,弯腰驼背,混在宫道阴影里像块旧布。见到周子尧,他只低低说了一句:“有人在等殿下,地方在废御花圃后头的听雨轩。”
“谁?”
老太监摇头:“老奴也没见过真面,只知道对方说,若殿下还想查冷苑旧案,就今夜过去。”
周子尧目光一冷。
这是陷阱的可能性极大,可对方偏偏丢出了他最难拒绝的饵。
冷苑、旧案、猎场、那枚魏字令牌,这几条线像被无形之手一并拽紧。若今夜不去,他很可能会错过其中一段关键真相;若去了,等着他的也许就是比猎场更隐蔽的一刀。
福喜急道:“殿下,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才说明有东西。”周子尧收起思绪,声音平静,“让裴红绡的人在外圈盯着,再叫沈凝霜守住府中,若我一个时辰不回,就按第二套线往谢家送信。”
福喜听得心惊肉跳,却也知道拦不住,只能连连应下。
周子尧换上一身低调常服,走出门时,夜风正从长街尽头卷来,带着宫城深处特有的凉意。
他站在阶前,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未熄的府邸,忽然想起金銮殿上太子那双终于不再轻视的眼。
从今天起,对方已经把他当成真正的对手。
而今夜,或许还有另一个更隐蔽的对手,正等着他自己送上门去。
周子尧抬手压了压袖中那枚冰冷的军中令牌,眸光深沉。
潜龙已抬头。
接下来迎他的,怕就不只是风,而是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