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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4 章

世家婚约

冷宫称帝:后宫养成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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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正文

谢府来人的时候,福喜刚把门关上,脸色就白了半截。

“殿下,谢相府的管家亲自递帖,说请您今日午后入相府一叙。”

小太监说这话时声音都压着,像怕墙外有人偷听。如今周子尧刚借钱粮案打出名头,朝野的眼睛正盯着他。谢家这种级别的世家突然递来帖子,绝不是什么寻常寒暄。

周子尧接过烫金帖子,只扫了一眼,便看见落款处那道苍劲内敛的“谢”字。

“来得倒快。”

福喜小声道:“奴才打听了,昨夜东宫也有人往谢府送了礼。二皇子府那边一早就往外放消息,说谢家正在替大小姐物色婚事。殿下,这是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是不是,是已经开始了。”周子尧把帖子合上,眼底无波,“钱粮案刚起势,谁都知道我不再是冷宫里那个随手就能摁死的废子。谢家这种时候请我过去,不会只为了喝茶。”

沈凝霜站在一旁替他整衣,手指在领口处停了停:“世家门槛高,谢相又最重权衡。今日去,只怕每一句话都是试探。”

“正好。”周子尧抬眼看她,淡淡一笑,“我也想看看,谢家到底准备拿多重的筹码压我。”

沈凝霜嗯了一声,替他抚平袖角,神情仍有些凝重。她懂得宫里风向,更明白谢家这种门第意味着什么。一旦婚约成形,周子尧的身份就会彻底不同。那不止是势力暴涨,也意味着他离那个高处,又近了一大步。

而高处,向来不属于她这样的人。

周子尧看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,却没当着福喜点破,只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
沈凝霜指尖微颤,低声应了句“是”。

午后,谢府大门洞开。

青砖黛瓦,朱门高阔,门前石狮压得四周都显出一种无声的贵气。周子尧的车驾停下时,门内门外已有不少眼线在暗中观望。谢家不可能不知道,可他们偏偏没有避嫌,反而摆出这样明晃晃的姿态,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七皇子,值得谢家接见。

周子尧下车时,谢府老管家亲自迎了出来,态度周全而不谄媚:“七殿下,老爷已在花厅候着了。”

“有劳。”

沿着回廊一路往里,假山流水,古木深庭,处处透着世家沉淀下来的讲究。周子尧目光平静,心里却很清楚,这里每一处规矩、每一株花木,都是谢家多年经营出来的底气。对皇子而言,皇权是天生;对谢家而言,门阀才是他们真正的王座。

花厅内,谢相正坐在上首煮茶。

此人年过五旬,须发整肃,面容温文,看起来像个讲究礼法的清流老臣。可周子尧知道,能把谢家稳稳压在百官之首多年的人,绝不可能真如外表那般和气。

“臣见过七殿下。”谢相起身行礼,不卑不亢。

“相爷不必多礼。”周子尧抬手虚扶,落座后便闻到茶香清烈,“雨前龙井?”

谢相抬眸,像是多了几分兴趣:“殿下也懂茶?”

“谈不上懂,只是喝得出来不是宫里惯常供的那种。”

“这是江南新贡,还未正式入宫。”谢相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,“殿下尝尝。”

一开口就是试探。

还未正式入宫的贡茶,却先到了谢府。若是寻常皇子,多半会接着这话问一句“相府好大的面子”。可周子尧只是端盏轻抿,神色平常:“清而不薄,回甘很长。难怪相爷爱喝。”

谢相笑了笑,没有再往下引。

两人先聊了几句钱粮案,言辞都很克制。谢相既不夸他,也不轻慢,只是从账目一路说到户部积弊,从朝廷赋税说到地方粮仓,像真是个惜才的长辈在考教后辈。

可越是平静,越像刀藏在袖中。

“殿下此番能从一张血名单摸到账册漏洞,确实让老臣刮目相看。”谢相放下茶盏,似无意般道,“只是朝局如棋,有时会算账,不如会选边。”

“相爷以为,臣该选哪边?”

“殿下是皇子,本不该问老臣。”谢相笑容淡淡,“但老臣倒觉得,边不是选来的,是别人愿不愿意让你坐到桌上来的。”

周子尧也笑了:“那谢家今日请我来,是准备让我坐桌边,还是只想让我看看桌上的席面?”

花厅里顿时静了一瞬。

站在侧旁奉茶的侍女都低了头,不敢喘大气。谢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皇子,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审视。

传闻中的七皇子,曾是冷宫弃子,病弱懦弱,不堪大用。可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人,锋芒收得极稳,偏偏每句话都踩在点上。既不失礼,又半步不退。

“殿下果然比传闻更有意思。”谢相道,“既然殿下把话说到这份上,老臣也不绕弯子了。谢家愿意与殿下多走一步。”

“多哪一步?”

“婚约。”

两个字一落,窗外风声都像静了静。

周子尧手中茶盏没晃,脸上也没多少意外。他早猜到谢家会有此意,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由谢相亲口说得这么直接。

“相爷舍得把谢家嫡女压在我身上?”

谢相望着他:“这世上从没有舍不舍得,只有值不值得。东宫势大,却太过正统,未必容得下世家再添筹码。二皇子锋芒太露,军中气太重,谢家不喜。至于殿下……”

他停了停,声音很平稳。

“殿下出身低,根基浅,正因为浅,才更懂得合作的分量。”

好一句合作。

谢家不想找一个太强的储君当主子,他们想找一个足够强、又必须借重他们的人。

周子尧将茶盏放下:“那谢大小姐的意思呢?”

“她会来见你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环佩声。

谢清漪从回廊尽头走进来,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长裙,外罩浅青披帛,少了几分上次书楼相见时的锋利,却更显得端庄清贵。她抬眼望来时,目光依旧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
“父亲。”她先向谢相行礼,随后才对周子尧颔首,“七殿下。”

“谢姑娘。”

谢相看了女儿一眼,起身道:“你们年轻人说话,老臣去祠堂上炷香。”

说完竟真就离开了花厅,只留两人相对而坐。

四下安静,连侍女都退得干干净净。空气中只剩茶香和隐约的花气,反倒比谢相在场时更显逼仄。

谢清漪先开了口:“殿下似乎并不意外。”

“你们谢家都把帖子送到我门前了,若我还猜不出来,也不配坐在这里。”

谢清漪轻轻一哂:“殿下倒是坦白。”

“彼此。”周子尧看着她,“谢姑娘若不点头,谢相不会把婚约两个字说得那么痛快。”

谢清漪没有否认。

她缓步走到窗边,伸手拨了拨花枝上的一朵白山茶,侧脸线条清冷利落:“我确实点了头。但点头,不等于认命。”

周子尧眸光微动:“愿闻其详。”

谢清漪转过身来,直视他:“成婚可以,但我不做花瓶。”

这话说得毫不委婉,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骄傲。

“殿下若只是想借谢家名头抬身价,那换个人更合适。京里多的是愿意为皇子争宠卖笑的贵女。可我不是。”她一步步走近,气势不让半分,“我要知道,你究竟要我做什么,又能让我做到哪一步。”

周子尧忽然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谢清漪蹙眉。

“笑谢姑娘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他站起身,与她隔着半步相对,“我也不需要花瓶。我要的,是能跟我一起入局的人。”

谢清漪盯着他,像在分辨这句话里有没有虚饰。

“入什么局?”

“朝局、后宫、民心,甚至将来的储位之争。”周子尧道,“谢家给我门阀声望,你给我世家嫡女应有的判断与手段。我不会让你只待在后院数日子,也不会拿你当摆设去平衡谁的脸面。但同样,我要的是同盟,不是另一个谢家来压我。”

谢清漪眼底光芒微闪。

她本以为周子尧会说些“相敬如宾”“共扶大业”之类冠冕堂皇的话,没想到他开口便把权力与边界摊得这么清楚。这样的人,冷得让人不敢轻信,却又偏偏最适合合作。

“殿下倒不怕我日后借谢家之势反制你?”

“你若真有那本事,是我用人不当。”周子尧淡声道,“可我更相信,一个清醒的人,会知道什么叫彼此成就。”

这句“彼此成就”终于让谢清漪的神情松了半分。

她静了静,道:“若婚约成,谢家能给你三样东西。第一,百官中的门生故旧,不至于让你每次出手都像孤军。第二,江南文会与士林名声,你现在有锋芒,却缺被读书人承认的正面声望。第三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更深,“我本人。”

周子尧看着她,没有插嘴。

谢清漪继续道:“我可以替你看朝臣家眷之间的风向,替你筛后宅消息,也能在必要时,以谢家嫡女的身份替你说一些男人不便说的话。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我不接受你瞒着我拿谢家做垫脚石。该合作的地方明说,该借势的地方也明说。第二,你若有朝一日真走到更高处,我要有自己的位置,不是单靠家世换来的一块封号。第三……”

她话音略停,像是第一次觉得后半句有些难出口。

“我不想做你后宫里一个只等你垂怜的人。”

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动她的披帛,也把这句话吹得异常清晰。

周子尧望着她,忽然意识到这位谢家嫡女最强的地方,不只是脑子,不只是野心,而是她明明生在最看重规矩的门第里,却偏不肯把自己活成规矩本身。

“好。”他答得很快。

谢清漪一怔: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我说过,我要的是并肩入局的人。”周子尧道,“你要位置,我给你争。你要参与,我就让你参与。至于你最后能走到哪一步,不靠我施舍,靠你自己本事。”

谢清漪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一分。

她本该高兴,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答案。可不知为何,真正听他这样说出来,心底那层冷硬的壳反倒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别开眼,像是不愿被他看见片刻失神,转身往外走:“随我去祠堂吧。”

“祠堂?”

“婚约不是儿戏。”谢清漪头也不回,“既然话说到了这里,有些东西,总得让你亲眼看看。”

谢家祠堂在后院深处。

木门厚重,香火沉静。牌位一列列陈着,像无数道沉默的眼睛。谢清漪站在门槛前,神色比方才更肃。

“谢家百年门庭,女子多半只被记在族谱边角。”她看着那些牌位,声音平平,“她们嫁人、联姻、生子,被人称赞贤良淑德,最后留在纸上的,不过一行字。”

她回头看向周子尧:“我不想只留下一行字。”

周子尧没立刻说话。

这一刻,他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何锋利到近乎刻薄。那不是纯粹的骄傲,而是她太清楚自己若不先把刺亮出来,就会像世家里无数女子一样,被漂亮地安放进某个笼子。

“你不会。”周子尧走到她身侧,声音低而稳,“若你真跟了我,我不会让你只剩一行字。”

谢清漪看着他,眼底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波动。

祠堂外,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。谢相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目光掠过两人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
“看来,你们谈得不错。”

谢清漪恢复了平日的从容,向父亲一礼:“女儿无异议。”

谢相点了点头,又看向周子尧:“殿下呢?”

“谢姑娘若不嫌弃,我自然也无异议。”

谢相忽然笑了,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结果:“既如此,老臣会先放些风声出去,不急着下明旨。看看东宫、二皇子府、还有宫里那几位会怎么动。”

周子尧听出了话里的意思。

婚约本身是一张牌,放不放、何时放、放给谁看,都比“成不成”更重要。

“相爷想借婚约试水朝局?”

“殿下不也一样?”谢相抚须,“一桩婚约若只能成全儿女私事,那便太浪费了。”

三人心照不宣。

黄昏时,周子尧离开谢府。

消息还没传满京城,可该知道的人,基本都已经知道了。马车驶出长街时,至少有三拨眼线借着路边摊贩和酒肆客人的掩护在偷看。福喜坐在车辕前,背上都冒了汗。

“殿下,咱们这是等于把自己架火上烤啊。”

“怕了?”

“奴才是替殿下捏把汗。”福喜压低声音,“谢家一旦跟咱们扯上关系,太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他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。”

周子尧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。谢家的婚约意向,看似是锦上添花,实则也是一块催命符。他从冷宫爬出来,之前还能装作只是聪明一点、运气好一点。可从今天起,所有人都会重新估量他。

一个能让谢家主动伸手的七皇子,已经不是边角料了。

车驾刚回到府门,沈凝霜便迎了出来。她一眼看出周子尧神色平静得过分,心里便有了数。

“成了?”她问。

“算是成了一半。”周子尧道,“风声很快就会传开。”

沈凝霜沉默了片刻,还是替他解下外袍:“恭喜殿下。”

四个字说得规矩极了,像是在恭贺什么天大的好事。可周子尧却听出了她声音里极细的一点涩意。

他抬眸看她:“你不高兴?”

沈凝霜垂着眼,手上动作没停:“殿下得势,奴婢怎会不高兴。”

“你会撒谎,但骗不过我。”

沈凝霜指尖一顿。
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炭火轻响。良久,她才低声道:“奴婢只是忽然觉得,殿下走得太快了。”

“快不好?”

“好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越往上,身边的人越尊贵,越有用。像奴婢这样的人,大概只会越来越不显眼。”

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逾矩,连忙想退开,却被周子尧一把扣住手腕。

“沈凝霜。”

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。一旦叫了,便总带着不容逃避的意味。

“你觉得我带你从冷宫走出来,是为了让你自己把自己退回去?”

沈凝霜呼吸微乱,想说不是,却又说不出口。她太清楚身份差距,太知道谢清漪那样的人意味着什么。一个是世家嫡女,一个只是冷宫女官,这道沟壑不是靠情分就能轻易抹平的。

周子尧看着她泛白的唇,语气缓了些:“谢家的婚约,是局,不是终点。你若因为这个就先慌了,以后我走得更高,你是不是要躲得连影子都不见?”

沈凝霜眼圈微红,却还是倔着不让泪掉下来:“奴婢没想躲。”

“那就站稳。”

他抬手抚过她的眼尾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:“我身边的位置,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替我定了?”

沈凝霜怔怔看着他,心口像被烫了一下。她明知这不是承诺,却偏偏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安心。
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周子尧松开手,转而道,“今晚让福喜盯紧外头。谢家风声一放,宫里必有动静。”

果然,夜还没深,裴红绡那边就送了消息来。

一只白羽信鸽落在窗沿,腿上绑着极细的竹筒。福喜取下纸条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

“殿下,东宫外院有人连夜出城,去的是郊外猎场方向。还有,二皇子府也在暗中调人。”

郊外猎场。

周子尧眸光一沉。春祭将近,皇子们本就要例行陪驾狩猎。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和二皇子都往猎场方向使力,绝不是巧合。

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

谢家婚约的消息,还只是半放出去,东宫就已经开始动。说明在太子眼里,自己与谢家一旦真正绑死,将会成为比韩嵩倒台更大的威胁。

周子尧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沉沉夜色,心里几乎瞬间就把局势推演了数遍。

婚约会把他送上更高的桌子,也会让真正的杀招更早落下来。

身后,福喜声音发紧:“殿下,要不要推了春祭?”

“推不掉。”周子尧淡淡道,“他们既然选在猎场布线,就说明那里比宫里更方便做手脚。你越躲,他们越敢咬。”

沈凝霜上前一步:“那便提前布置。”

“自然要布置。”周子尧转过身,眼底那点温和已经尽数敛去,只剩沉静的锋锐,“去叫裴红绡继续盯东宫外院的线,再让福喜把能用的人都撒出去。还有,许幼薇那边备好伤药和解毒的东西。”

福喜赶紧应下。

沈凝霜却从他最后一句里听出了别的意味,心口一紧:“殿下是觉得,他们会直接下死手?”

周子尧笑了笑,笑意却冷:“从我能让谢家主动提婚约那一刻起,在他们眼里,我就已经值得死一次了。”

窗外夜风骤起,吹得灯焰晃动。

周子尧抬手,将案上的谢府帖子压在一张猎场地图上。烫金的“谢”字与粗犷的山林线路叠在一起,像文臣门阀与刀兵杀局同时压到了眼前。

他低声道:“世家婚约,只是第一张牌。”

下一瞬,他指尖点在猎场深处的一处山道,目光冰冷如刃。

“真正的局,怕是已经在那里等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