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 章
红绡入局
冷宫称帝:后宫养成录
章节正文
裴红绡袖中的针还没来得及退出半寸,腕骨就被周子尧稳稳扣住。
他掌心并不粗暴,力道却恰好卡在她最难挣开的地方。灯火被夜风撩得一晃一晃,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缠成一团,像是谁先露了破绽,谁就会被另一方一口吞下。
裴红绡抬眸,眼尾带着惯常那点勾人的笑,声音却比方才冷了几分:“殿下这般抓着奴家,是想留我过夜,还是想先审一审我?”
“若我要审你,你现在不会还能笑。”周子尧垂眼看着她袖口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毒针淬的是‘鹤唳春’吧?见血不至死,却足够让人半个时辰内手脚发麻,任你摆布。”
裴红绡眸光一凝。
她最擅长看男人变色。有人见色忘命,有人自作聪明,也有人明知她危险却偏要往前撞,想着征服她。可像周子尧这样,明明早已识破,竟还能陪她演完半场戏,再在她最得意的时候按住她命门的,京里没几个。
“殿下连这都认得?”她轻笑,“看来奴家还是小瞧你了。”
“你不是小瞧我。”周子尧松开她的手,却顺势把那枚细针从她袖中抽了出来,放到案上,“你是谁都不信。”
这句话比夺针更像一记直刺。
裴红绡笑意微滞,随即又扬起下巴:“信人这种事,在教坊司活不长。”
“所以你先试我,若我不过关,就把我也当成名单上的死人之一。”周子尧坐回榻边,给自己斟了半盏冷茶,像是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,“你送我带血名单,是想借我的手撬开户部。今夜主动投怀,是想看看我值不值得你继续压筹码。若我色令智昏,你会失望;若我胆小避事,你也会失望。最好的结果,是我既有野心,也有本事,还最好蠢到以为自己驯得住你。”
裴红绡望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窗外更鼓远远响了一声。她忽然低低笑起来,笑得肩头轻颤,胸前的珠链也跟着晃出碎光。
“七殿下。”她缓缓起身,绕着案几走了一圈,停在他身前,俯身凑近,“你知不知道,一个男人若把女人看得太透,通常没什么好下场。”
“那也得看,是不是值得。”
周子尧抬眼,视线平平撞上她。
没有热切,没有迷醉,甚至没有刻意的征服欲,只有一种极冷的清醒。正因这份清醒,裴红绡心口反倒莫名发紧。她见过太多贪婪的目光,见过太多把她当玩物、刀子、垫脚石的人。可这个人坐在灯下,明明比谁都更会算计,却偏偏不肯用假话来哄她。
周子尧将那根毒针推回她面前:“我不是好人,也做不到你旧主那种大义凛然。你若跟我,我会用你,会让你替我做脏事,甚至把你扔进最危险的局里。但有一点,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只要你没背叛我,我就护你到底。”
裴红绡呼吸轻轻一滞。
她本以为自己早就不信这种话了。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,不像承诺,倒像一纸冷冰冰的契约。没有半分温柔,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像真的。
她垂下睫毛,盯着案上那根针,许久才道:“殿下这般坦白,不怕我转头把这些话卖给太子、二皇子,甚至贵妃娘娘?”
“你若想卖,名单就不会递到我手里。”周子尧道,“你既然已经下场,就说明你也被人逼到没退路了。”
室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裴红绡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那层勾魂摄魄的艳色像被人一层层剥开,露出底下真正的疲惫与冷意。她走到窗边,抬手推开半扇窗,河风卷着脂粉气吹进来,也把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带得断断续续。
“奴家十三岁进教坊司。”她背对着周子尧,声音很轻,“进来之前,我不姓裴。”
周子尧没有打断。
“我原本跟着一个人做事。他待我不算坏,至少教我识人、教我活命,也让我知道这京城的锦绣皮囊底下,埋的全是烂肉。”裴红绡指尖按在窗棂上,指节泛白,“后来他死了,死得悄无声息。尸首没入官册,名字也从所有人的嘴里消失。可我知道,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
“谁动的手?”
裴红绡回头看他,眼里第一次没有笑:“我若知道确切是谁,就不会等到今天。”
周子尧目光微沉。
她继续道:“我这些年替自己攒了不少东西。哪家大人夜里爱去哪里,谁家账上多了不该有的银子,哪位皇子身边又养了几条暗线,我都知道一些。可知道得越多,越明白背后那张网太大。奴家一个教坊司出来的花魁,想报仇,靠色相能撬开的门终究有限。”
周子尧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她为何会盯上自己。
他从冷宫杀出来,不属于任何成型势力,偏又足够狠,足够会算。对裴红绡这种早被各方当成“可用之物”的人来说,他既危险,又干净得异样。她要的不是依附一个高位之人,而是找一把还没彻底沾满旧泥的新刀。
“你旧主效忠谁?”周子尧问。
裴红绡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先帝晚年,有个最不起眼的查案官,名义上只是为宗正寺整理旧档,实则替人查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。他查过东宫旧案,查过内廷失火,也查过冷宫那边的一桩死案。”
冷宫二字落下,屋里气氛骤然一紧。
周子尧眸色不动,心里却已翻起波澜。裴红绡说的人,多半和自己在废弃藏书楼里发现的前朝札记有关。冷宫、旧案、被抹去的名字,这几条线像在暗处悄悄扣住了一处。
“他后来死了,我的线也断了。”裴红绡道,“我怀疑动手的人,和现在的钱粮案、以及当年冷宫旧事,是同一拨。”
“所以你来帮我,不只是因为我能护你。”
“当然。”裴红绡弯唇,笑意却带着凉,“殿下,奴家不做赔本买卖。你若哪天爬不上去,我会是第一个抽身的人。”
周子尧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你若现在就对我死心塌地,我反而不敢用你。”
这句话让裴红绡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她走回来,半倚着案沿,长发从肩头滑落,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。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用身体逼近,而更像一个终于放下半层壳的人。
“那殿下打算怎么用我?”
“先把你从‘棋子’变成‘线头’。”周子尧指尖轻叩桌面,“韩嵩虽然要倒,但户部亏空不可能只有他一人。贵妃党折了面子,不会善罢甘休。太子那边看似没出声,实则八成在借别人的手看火。你在教坊司待久了,三教九流都沾得上,接下来我要你替我盯三样东西。”
裴红绡坐直了些:“哪三样?”
“第一,近半个月里,哪些朝臣突然开始频繁出入城南水巷。那边靠着几家私仓和赌坊,最适合洗账。”
“第二?”
“第二,查韩嵩手底下有没有人悄悄往宫里递信。韩嵩这种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,真正能保他命的,不是银子,是能让上头闭嘴的把柄。”
“第三呢?”
周子尧看着她,声音放低了几分:“查你旧主死前,最后接触过谁。”
裴红绡眼睫猛地一颤。
她没想到周子尧会把自己的私仇也摆进这盘局里。对多数上位者来说,属下的恨与痛只值得拿来利用,没必要认真理会。可他偏偏把这件事点明了,还放进了计划里。
“殿下就不怕我为了报仇坏了你的事?”
“怕。”周子尧答得很干脆,“所以我会盯着你。但若连这点私人欲望都没有,你也做不好我的人。”
裴红绡定定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结了多年痂的伤,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。疼,却也热。
她低下头,伸手去拿那根毒针。针尖映着烛火,细得发亮。她看了两眼,竟当着周子尧的面,直接折断了。
“好。”她把断针扔进炭盆里,“从今夜起,教坊司这一线,奴家替殿下看着。”
周子尧淡淡道:“口说无凭。”
“殿下还真是无趣。”裴红绡斜他一眼,忽然抬手解下耳坠。耳坠是红宝石做的,垂在她指尖晃了一下。她用力一拧,宝石竟从中间裂开,掉出一枚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周子尧接过展开,里面只有几个名字和一处地址,赫然是贵妃宫里一名管事嬷嬷与城南私仓掌柜的来往暗记。
“这是奴家原本留给自己保命的。”裴红绡道,“现在先给殿下。”
周子尧看完纸条,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:“这才像投名状。”
裴红绡瞥着他:“殿下笑起来,比不笑的时候更招人。”
“你若再试探我,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审讯。”
“哦?”她凑近一步,故意压低嗓音,“殿下舍得吗?”
空气忽然近得发烫。
她身上的香气极轻,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,而是带着一点冷冽的木香,像雪里藏着酒。周子尧盯着她,心里很清楚,这女人天生就会拿暧昧当刀。可他也知道,今夜她的锋芒已经没之前那样盛了。
他忽然抬手,替她把一缕垂到耳侧的发丝别了回去。
这个动作比拥抱更轻,却让裴红绡整个人都僵了一瞬。
“舍不舍得,要看你值不值。”周子尧收回手,“眼下看来,还算值。”
裴红绡怔了片刻,随即低笑,笑意却不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。她转身时裙摆扫过他膝前,留下一阵细微的凉意。
“殿下还真会拿人。”
“彼此。”
夜深后,两人从教坊司后门离开,换乘了一艘不起眼的小画舫。
河面铺着碎银似的月光,岸边酒楼灯火通明,偶有笑闹声顺风飘来。船上只有一盏小灯,映得舱内半明半暗。裴红绡披了件薄披风,卸去宴间那层过分华艳的装扮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清绝。
“殿下要见的人,已经替你约好了。”她靠在舱壁上道,“是城南漕运那边一个管账的旧人,他曾给韩嵩擦过尾账。今晚他会在对岸酒肆露面。”
“你安排得倒快。”
“既然入了局,总得让殿下看看奴家的本事。”裴红绡挑眉,“不然你岂不是亏了?”
画舫缓缓向前,水声拍打船身,格外安静。
周子尧看着岸上的灯影,忽然问:“你旧主,待你很好?”
裴红绡没想到他会忽然转到这里,沉默了片刻才道:“谈不上好。他救过我,也利用过我。可若没有他,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在牙行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替他报仇。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裴红绡望着河面,“人活到后来,总得替自己争一口气。奴家不想这一辈子,永远都是别人手里想丢就丢的东西。”
周子尧侧头看她,声音不高:“那就往上走。走到别人丢不动你的位置。”
这话像是随口一说,却让裴红绡指尖微微蜷了蜷。
她忽然笑起来:“殿下把这话说给旁人听,怕是能骗来不少真心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裴红绡怔住。
船恰在这时靠岸,船夫低声提醒到了。周子尧先起身出去,留她一人坐在舱中。裴红绡看着那道背影,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。像是她在黑暗里独自绕了许多年,终于看见前面有个人没有回头哄她,却也没把她丢下。
她抿了抿唇,跟了上去。
对岸的酒肆外,果然有个青衫中年人正在等。那人见到裴红绡时眼神尚算平静,等看见她身后的周子尧,脸色才猛地一变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裴红绡笑吟吟挡在前面,“这位是能让你活命的人。”
一炷香后,雅间里传出瓷盏落地的脆响。
那管账旧人额头冒汗,手抖得不成样子,最终还是咬着牙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吐了出来。韩嵩果然留了暗账,而且不只通向贵妃党,还牵到了东宫外院一个不常露面的幕僚。更重要的是,三年前曾有一笔“绝密封口银”,去向不明,账册备注只有两个字——冷苑。
冷苑,正是冷宫旧称。
周子尧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裴红绡也在那一瞬察觉到,自己终究没押错人。那两个字像火星落进干草,直接烧进了他最深处的逆鳞。
“账册在哪?”周子尧问。
“在、在一处私仓里……”那人哆嗦着说出地址,又哭丧着脸,“殿下,我只是替人写账,从没想过掺和这些啊!”
周子尧站起身,没有安抚,只淡淡丢下一句:“你今晚会被转走。想活,就把嘴闭紧。”
那人连连点头。
出了酒肆,夜风扑面而来。裴红绡走在周子尧身侧,忽然道:“冷苑两个字,你似乎并不意外。”
周子尧看着长街尽头,神色平静:“我早知道有人想让我死,只是没想到,他们动手比我想的还早。”
裴红绡没有追问。她很懂分寸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该装作不知。
两人重新上船时,月色已偏西。船舱里比来时更静。周子尧展开方才记下的几个名字,心里一条条线迅速重新排列。韩嵩不是终点,贵妃党不是终点,甚至太子那条影子线也未必是终点。真正的东西,恐怕还藏在当年冷宫旧案和那个被抹去的查案官之间。
而裴红绡,正好给了他缺失的一截线头。
“殿下。”裴红绡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她靠近一步,停在他肩侧,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:“奴家今晚说的都是真的。可有一件事,奴家还没说。”
周子尧偏头看她。
裴红绡眼底映着一层晃动的水光,像真像假:“我旧主死前,最后留下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她微微踮起脚,在他耳边吐出温热气息。
“他说,他真正效忠的人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周子尧眸光骤沉。
裴红绡退开半步,望着他,唇角重新勾起那抹艳丽的笑,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分真正的危险与亲近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这条命,先借你一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