猝死之后入冷宫

冰冷的苦药刚灌进喉咙，周子尧就被呛得猛然坐起，胸腔像被火钩子狠狠刮了一遍。

“殿下，吐出来！”

一只细白的手猛地掐住他下颌，力气不小，逼着他偏头。黑褐色药汁顺着嘴角淌下，落在破旧被褥上，竟把本就发黄的布面蚀出一小片更深的痕迹。

周子尧盯着那片颜色，脑子里那点刚从死亡里挣出来的清明，瞬间凉了半截。

这不是普通苦药。

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蓝星的出租屋里。

窗外天还没亮，电脑主机烫得发热，桌上东倒西歪全是咖啡罐和没拆完的外卖盒。他一个搞科研出身的人，硬是跟疯了一样，通宵三天三夜，就为了打通那款后宫养成权谋游戏里最难的一条隐藏线——冷宫废子逆袭称帝线。

屏幕上最后定格的，是一行猩红大字：

【隐藏帝王线已解锁】 【专属结局：九重孤阙，万妃俯首】

而结算立绘上的那张脸，赫然和眼前这具身体有七八分像。

他当时甚至还没来得及骂一句离谱，胸口就猛地一紧，像有一只手隔着血肉攥住了心脏。眼前的屏幕、键盘、出租屋的白墙同时开始发黑、发晕，耳边最后剩下的，只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声。

再然后，就是坠落。

没有尽头地坠。

像整个人被从蓝星那间出租屋里硬生生抽出来，扔进另一个完全陌生、却又诡异熟悉的世界。

再睁眼，就是这间四面漏风的破殿。

屋梁发黑，窗纸破洞，角落里还有潮湿霉味。床榻是硬木板拼的，硌得他后背发麻。面前的女子一身素衣，眉眼冷清，鼻梁秀挺，眼尾却带着藏不住的厉色。她手里还端着半碗药，神色难看得像下一刻就要把药碗砸人脑袋上。

“你若还想活，就别再装疯。”女子压低声音，“方才这碗药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，你刚喝一口就这反应，说明有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。”

周子尧脑海里一阵刺痛，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
大周王朝，七皇子，生母早死，失势多年，被扔进冷宫自生自灭。宫里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废物，懦弱、病弱、无依无靠，谁都能踩一脚。眼前这女子，叫沈凝霜，是冷宫里负责照看旧人旧物的女官，也是如今还肯守在他身边的唯一活人。

最让周子尧背后发冷的是，这些设定，他都见过。

不是听说过，而是在蓝星那款游戏里亲手打过。

冷宫、病弱皇子、早亡母妃、身边只剩一个冷脸女官——这就是他刚刚通关的那条隐藏帝王线的开局。

周子尧缓了口气，喉咙仍火辣辣的。他没接沈凝霜的话，而是伸手抹了点被褥上的药汁，放到鼻尖轻嗅。

苦里带腥，后调发涩。

像极了某些重金属类和植物毒混杂后的味道。

沈凝霜见他忽然不发抖也不喊疼，只垂眼盯着指尖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殿下？”

“这药送来多久了？”周子尧开口，嗓音沙哑，却比原主记忆里稳得多。

沈凝霜怔了一下。大概是这份冷静太陌生，她竟下意识答了：“从三个月前开始，说是太医院怜悯冷宫旧人，给你补身子的。你以前每次喝完都昏睡，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差。”

三个月。

慢性投毒。

周子尧眸光微沉。他又抬头看了眼殿内，床边香炉还冒着极淡的青烟，案角放着半碟发硬的糕点，窗下则堆着几包熬完没丢的药渣。

不对劲的东西太多了。

他前世学的是生物相关，谈不上临床医生，但基础毒理和药物代谢常识不差。原主这具身体的反应也给了他答案——常年头晕、四肢乏力、胃口衰败、指甲发白、唇色偏暗，根本不是单纯体虚，更像长期低剂量中毒。

对方不是想立刻弄死七皇子。

对方是想让七皇子看起来像自己病死。

“把窗打开。”周子尧说。

“外头风大。”

“打开。”

沈凝霜盯了他一眼，还是走过去推开半扇残窗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香炉里的烟偏了方向，直直往床榻这边卷。周子尧撑着身子下床，两步走到香炉前，拿起炉盖轻轻一闻，鼻腔里立刻窜进一股微甜的木香。

甜得发腻。

若只是安神香，不该留这么长的尾味。

他转头又去看药渣，蹲下身捻开其中一包，里面除了寻常的黄芪、党参，还混了几丝颜色过暗的草根和不该出现在补药里的果壳末。

“这些药渣，谁熬的？”

“我亲手熬的。”沈凝霜抿了抿唇，声音沉下来，“药材是内务府送来，我没让任何人碰。”

周子尧抬眼看她。

沈凝霜神色冷硬，眼底却压着一丝慌。她不是怕担责，是怕他怀疑她。

“我不是问你。”周子尧把药渣放回去，“我是问，药材从谁手里到你手里。”

沈凝霜沉默片刻：“内廷总管冯德全的人。”

听到这个名字，原主记忆里那股深入骨头的惧意猛地翻涌上来。冯德全掌着内廷大半杂务，笑起来和气，背地里却最会看风使舵。冷宫这种地方，若没有上头点头，他一个总管太监根本懒得多看半眼。现在偏偏连药都“照顾”到了，可见不是闲心，是要命。

“殿下。”沈凝霜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你今日很不对。”

周子尧挑眉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
“你以前遇事只会躲。”她看着他，目光锋利得像刀，“不会看药，不会碰香，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。像……换了个人。”

冷宫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，吹得窗纸猎猎作响。

周子尧心里一紧，脸上却没动。他前世做实验时最擅长的就是在压力下维持平稳表情，如今倒派上了用场。

“人被逼到要死的时候，总会学会些东西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以前躲，是因为觉得躲得过去。现在看明白了，躲不过。”

沈凝霜看了他很久，似是在辨别真假。最终她把药碗放到一旁，低声道：“你能想明白，倒不算晚。”

她转身去柜中翻找，拿出一个布包，里头是几块发黑的炭、一把旧银簪和半截蜡烛。

“我早就怀疑有人动手，只是没有证据，也没法子。”沈凝霜把银簪递给他，“你若真不想死，就别再把命交给别人。”

周子尧接过银簪，簪尾在烛火上一烧，再探进残药里。片刻后，银色边缘果然发出极轻的暗斑。

沈凝霜瞳孔一缩。

“这……”

“有毒。”周子尧说得平静，“而且不止这一样。”

他抬手指了指香炉和桌上糕点，“香有问题，吃食恐怕也不干净。对方很谨慎，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。就算哪一样失手，还有别的能慢慢磨死我。”

沈凝霜五指一点点攥紧，骨节都白了：“他们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。”

周子尧没接这句。他走到铜镜前，看见镜中那张属于十九岁少年的脸。眉骨清，眼尾长，本该是极好看的相貌，可长年病气缠身，硬生生把锋芒磨成了颓色。额角还有一块方才惊醒时撞出的红痕，更衬得整个人狼狈。

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
不是原主那种被打怕后的躲闪，而是骤然坠入绝境后，反而静下来的冷。

宫里既然要他死，他就不能只想着今天怎么活。

他得知道，是谁要他死；更得知道，自己还有什么牌。

“冷宫里除了你，还有谁能进出我这偏殿？”周子尧问。

“送饭的小太监，偶尔两个粗使宫人。再就是冯德全手下过来查点物件的人。”沈凝霜顿了顿，“但夜里几乎没人来，这里晦气，正常人都绕着走。”

“正常人不来，想杀人的会来。”

沈凝霜听得眉心一跳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周子尧抬头看天色。窗外已是暮色沉沉，乌鸦掠过冷宫高墙，叫声刺耳。有人既然知道他今日还没被药弄死，就不会耐心再等下去。慢性的法子不稳，那就换快的。皇宫里要一个冷宫皇子“暴毙”，办法实在太多。

“今晚开始，药不喝，香灭掉，吃食一口都别碰。”他看向沈凝霜，“把水换成井边那口旧缸里的，至少没经过别人手。还有，殿里的门栓、凳子、麻绳，全拿过来。”

沈凝霜盯着他，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
“活命。”

“就凭这些破东西？”

周子尧笑了笑，笑意很淡，却让沈凝霜无端心头一颤。

“越是破地方，越适合让人放松警惕。”

天黑得很快。

冷宫没有足够的灯油，只点了一盏豆灯，光线昏黄得可怜。沈凝霜按周子尧吩咐，把床榻挪了半寸，地上洒了薄薄一层水，门后用旧凳撑出一个不稳的角度，窗边还系了根细线。乍看杂乱，实则每一步都卡着位置。

“你以前真没做过这种事？”沈凝霜压低声音问。

“没有。”周子尧靠在床边，额上还带着汗，眼神却清醒得惊人，“但杀人和实验一样，很多时候只看变量和误差。”

沈凝霜没听懂实验是什么，却听懂了前半句，忍不住皱眉：“殿下如今说话，真是越来越吓人。”

“怕了？”

“怕也得守着。”

她说得很轻，却没半点犹豫。

周子尧抬眼看她。昏灯下，女子侧脸清瘦，素衣洗得发白，腕间还有旧伤留下的淡痕。这样的出身，这样的处境，她明明可以装聋作哑，偏偏还在冷宫里护了原主这么多年。

他忽然明白，原主虽废，却也不是全然一无所有。

至少还有一个沈凝霜。

“今晚若真有人来，”周子尧低声道，“你先躲，不必硬拦。”

沈凝霜冷冷看他：“我若只顾自己，七殿下坟头草都两茬了。”

话说得硬，眼底却有火。

周子尧没再劝，只点了点头。

夜一点点深下去。

破殿外风声更紧，树影刮在窗纸上，像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。远处偶尔传来更鼓，拖得又长又冷。周子尧靠坐在床上，表面闭目养神，实则把呼吸压得极轻，耳朵一直听着外头动静。

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弱。

这具身体中毒太久，别说动刀，真硬碰硬可能连个普通太监都打不过。但弱不代表只能等死。皇宫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蛮力，而是先一步看透局势的脑子。

有人把他当废物，那他就先继续当废物。

等对方靠近，再让对方发现，废物也能咬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偏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
不是风。

像鞋底压过枯枝，又很快收住。

周子尧睁开眼，眼底最后一点倦意瞬间散尽。

沈凝霜也察觉到了，手已经摸向袖中那支磨尖的木簪。两人谁都没出声，殿内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。

接着，是第二声。

这一次更近。

有人贴到了门边。

周子尧垂下眼，故意把呼吸放缓，装出病中熟睡的模样。灯影摇晃，他能感觉到门外的人在试门栓，动作很轻，很熟练，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。

咔的一声，门栓被缓缓顶开了一条缝。

冷风卷进来，灯火晃了一下。

沈凝霜屏住呼吸，指节攥得发白。周子尧盯着帐幔边缘那道越来越长的影子，心脏反而跳得极稳。

下一刻，窗纸上映出一抹持刀的黑影。

章节备注

• 本章悬念：周子尧刚确认自己正被慢性毒杀，夜里刺客已摸进偏殿，生死危机当头压下。
• 下章预告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杀，将让冷宫废子不再只是任人宰割的病皇子。
• 伏笔标记：药、熏香、吃食三线投毒；冯德全介入；沈凝霜对周子尧变化的敏锐察觉。